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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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停的。

第二天早上，训练场上的积水还没退干净，东一片西一片地亮着，映着刚亮起来的天光。空气里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我是第一个到训练场的。不是因为勤快，是因为睡不着。昨晚的雨声一直在耳朵里响，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蓝色的藤蔓在雨中发光的样子。后来雨停了，我还是没睡着。

训练场空荡荡的，昨天留下的脚印和打斗痕迹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但树干上还有几道浅浅的勒痕，是蓝银草留下的。

我站在那棵树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尖碰到那道勒痕。树皮是湿的，勒痕的边缘已经模糊了，过几天就会被新长出来的树皮覆盖掉。但我知道它存在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收回手，转头。戴沐白站在训练场边上，金色的头发有点乱，衣领没整理好，翻出来一角。他应该是刚醒不久，眼睛还有一点没完全睁开的惺忪。但他的眼神，在看我刚才碰过的那棵树。

“早。”他说。

“早。”

他走过来，在那棵树前面站定，低头看了看那道勒痕。他没有问我在看什么，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来这么早。他就站在那里，和我隔着一棵树的距离，看着同一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昨天那一下，他的控制精度又进步了。”

“嗯。”

“五只风狒狒，同时控制。雨中。还有余力护着小舞。”

“嗯。”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手，也碰了一下那道勒痕。他的手指比我的粗，骨节分明，碰到树皮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追不上他。”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我听出来了，他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在沮丧。他说的是一个事实，一个他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你不需要追上他。”我说。

他转头看我。

“你是强攻系，他是控制系。你们的战斗方式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竹清，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我在陈述事实。”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很轻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金色的头发上。

“谢谢。”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谢什么。但我也没问。

人渐渐多起来了。小舞是第三个到的，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晚，头发只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散在肩上，看起来像一只还没睡醒的兔子。但她的眼睛很亮，一到训练场就开始找唐三。

“三三呢？”

“还没来。”戴沐白说。

小舞的嘴巴瘪了一下，在训练场边上坐下来，双手托着腮，眼睛盯着宿舍的方向，一动不动。奥斯卡第四个到，手里举着两根香肠，一根自己咬着，另一根攥在手里。他看见小舞坐在那里，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香肠递过去。

“小舞，吃早饭没？”

小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香肠一眼，接过去了。“谢谢。”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还是盯着宿舍方向。

奥斯卡在她旁边坐下来，也咬了一口香肠，嚼了嚼，眼睛也盯着宿舍方向。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

宁荣荣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脚步停了一下。她歪着头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法我很熟悉——她又在心里记笔记了。

马红俊最后一个到。他是被白沉香拽着耳朵拖过来的，一边走一边嚎：“疼疼疼！我自己会走！”

“你迟到了。”

“我就多睡了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白沉香松开他的耳朵，指着已经升起来的太阳，“这叫一小会儿？”

马红俊揉着耳朵，委屈巴巴地走到队伍里。路过小舞和奥斯卡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并排坐着啃香肠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他们盯着的方向。然后他也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冷掉的馒头，咬了一口，也盯着宿舍方向。

白沉香站在他们后面，双手抱胸，看着这三个人排成一排、动作一致地盯着同一个方向的画面，脸上的表情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笑。

她没有坐下来。但她也没走。就站在马红俊身后，视线越过他的头顶，落在同一个方向上。

大师来了。

他看了一眼排排坐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他们盯着的方向。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训练计划，又抬起头，对弗兰德院长说了一句话。

“把今天的热身时间推迟一刻钟。”

弗兰德推了推眼镜：“理由？”

“核心队员没到齐。”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弗兰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唐三出现的时候，小舞第一个站了起来。她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整个人冲过去，在他面前急刹车，仰着脸看他。头发还散着半边，嘴角沾着香肠碎屑，眼睛亮得能装下整个清晨。

“三三！你怎么才起来！”

“昨晚修炼得有点晚。”

“你头发都没梳好！”小舞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按下去，又翘起来。再按下去，再翘起来。她鼓着腮帮子，和那缕头发较上了劲。

唐三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任由她在自己头上折腾。

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笼在同一个光圈里。小舞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和他的翘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

坐在训练场边上的三个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奥斯卡的香肠忘了咬，马红俊的馒头举在半空中，小舞的位置空着，但她刚才坐过的地方，草还是倒的。

戴沐白站在我旁边，看着那个方向。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的线条很放松。

“走吧。”他说。

“嗯。”

我们朝队伍走过去。路过那棵树的时候，我余光扫了一眼。树干上的勒痕还在，被晨光照着，边缘已经开始长出新的树皮。

但我知道它存在过。他也知道。

训练开始了。大师把今天的任务分配下来，所有人散开，各自就位。小舞挂在唐三身上往训练区走，声音叽叽喳喳的，隔着半个训练场都能听见。

我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始热身。余光里，是那道蓝色的身影。

今天的训练内容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会一样。和之后的很多天，都一样。

但训练场上，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像是雨后的水面，风停了，涟漪却还在往外扩。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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