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静静燃着,温度温和绵长,驱散了冬雪带来的所有寒意。
可听完姬越朔轻描淡写的几句近况,屋内原本松弛安稳的气氛,悄悄沉了下来。
她话说得极淡,条理平静,仿佛这一年扛下所有风雨、稳住整个家的动荡,不过是顺手而为的寻常小事。没有诉苦,没有怨怼,甚至不曾提过半分自己受过的压力与为难。只是客观陈述现状,干净利落,一如她向来沉稳自持的性子。
可在座的兄弟二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路的重量。
半年山居避世,他们躲开了姬家所有风波、人际拉扯与商场纷争,在深山里守着清净安稳的日子,日出而息,落雪赏景,过得松弛又平和。
谁也不曾想,山外的烂摊子、家里所有摇摇欲坠的缺口、所有人逃开的责任,最后全都压在了年纪最小的妹妹身上。
姬越星眸色微沉,安静垂着眼,神色褪去温柔,添了几分浅淡的愧意。他素来心思通透,瞬间便能脑补出这一整年里,姬越朔独自周旋、独自承压的模样。本该众人分担的风雨,最终只剩她一人独撑大局、稳住全盘。
而心底最不好受的,是姬越菱。
他坐在原处,指尖下意识轻轻收紧,胸腔里漫起一阵绵长、沉缓的酸涩与自责。
所有纷乱的源头,归根结底,皆是从他那年被动卷入风波开始。
当初骤然掀起的恩怨纠葛、外界恶意的针对、旁人不择手段的报复,尽数将他拖入漩涡中心。局势崩盘得太快,风波蔓延得太广,最后逼得姬越星只能带着他仓促抽身、避世隐居。
他们兄弟二人脱身避祸,斩断纷争,躲进深山得以全身而退。
可家里的残局、悬空的产业、失衡的人心、父母分居后的空白,所有无人收拾的烂摊子,通通落在了姬越朔肩上。
那时姬越昇年少尚在求学,父亲远走陪读脱身事外,双亲分居无心家事,兄长避世深山,偌大一个姬家,风雨飘摇之际,最后是她一个人站出来顶住所有缺口。
她本不必承受这些。
她本该和同龄人一样,不必早早深谙世事、不必步步筹谋、不必硬生生逼自己长成无坚不摧的模样。却因为家里一个个脱身的人,硬生生扛起所有人的退路,稳住摇摇欲坠的家业,撑完最难熬的一整年。
姬越菱心底的愧疚层层叠叠涌上来,压得人心口发沉。
如果不是当初他身陷风波、招来祸端,如果不是他们仓促避世、撒手离开,家里绝不会空出这么大的漏洞,绝不会让她孤身一人直面所有风雨。
是他们躲得太彻底,是他们脱身得太干净,才委屈了她一个人,硬生生扛下所有残局。
他从前山居只觉安稳松弛,此刻回想,只觉得心底发愧。
他们在这里安然赏雪、安稳度日,日子清静无扰。而山外的妹妹,日日周旋人事、稳住公司、平衡家族关系,独自一人撑完一整年的兵荒马乱。
她刚刚进门时那一丝极淡的疲惫,此刻在他心里无限放大。
那不是寻常劳累,是长久紧绷、独自承压、无人分担熬出来的倦色。
姬越菱抬眼看向身前的姬越朔,眼底满是克制又真切的心疼。
她依旧坐得端正挺拔,神色淡然从容,仿佛一身锋芒永不弯折。可只有他们知道,这份坚韧背后,是无人知晓的辛苦,是硬生生逼出来的强大。
姬越星轻声叹了口气,嗓音温和却带着愧意:“辛苦你了。”
一句简单的话,道尽所有心绪。
姬越朔闻言,只是轻轻摇头,神色坦荡淡然。于她而言,手足从来不分亏欠,家人四散动荡,总要有一个人留下来守好根基。
炉火跳动,暖光落满全屋。
风雪隔在窗外,屋内暖意融融,却抵不过兄弟二人心底绵长的酸涩与愧疚。
原来这半年的安稳山居,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是妹妹在山外替他们挡尽风雨、扛尽浮沉,才换得他们在此岁月安然,落雪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