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皇室急讯,夜半独酌
青梧院安稳静谧的同窗岁月,仅仅持续半月,便被一封千里加急的皇室密信骤然打破。
那日午后,雏凤书院山门骤动,一身风尘的越国信使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书院清幽,带着千里奔波的狼狈与急迫,径直闯入内院,将一封封印皇室鎏金纹的绝密信函,递至纪桐周手中。
信纸厚重,墨迹仓促,字字凌厉刺目,句句皆是惊天噩耗。信中言明,越国重伤卧床的大皇子伤势骤然恶化,性命垂危,朝堂彻底群龙无首。朝中暗藏的奸臣趁机勾结域外邪魔势力,暗中布局夺权,步步蚕食朝堂势力,意图彻底架空身为摄政王的英王纪桐周。更凶险的是,越国守护星正馆的数位长老接连遭遇暗处偷袭,重伤隐退,朝堂防线彻底崩塌,内忧外患齐发,偌大越国已然危在旦夕。
纪桐周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紧信纸,指节泛白、力道紧绷,将平整的信纸捏得满是褶皱。滔天压力瞬间席卷全身,周身气息骤然沉冷,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冰封。可他身在书院,课业未休,碍于身份与局势,只能在白日课堂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与焦虑,端坐听课,面色平静无波,将所有风雨尽数藏于心底,无人窥见分毫。
待夜色深垂,青梧院灯火渐次熄灭,万物归于沉寂。所有人都沉入睡梦之时,纪桐周终究再也撑不住满身重压。他悄然取来一坛烈酒,独自避开所有同窗,孤身踱步至后山悬崖之巅。
夜深月冷,一轮冷月高悬墨色天幕,清辉洒落山河,寒意彻骨。崖边梧桐疏枝横斜,斑驳树影铺落青石地面,随风摇曳。山风凛冽呼啸,呜咽穿林,裹挟着深夜的寒凉。纪桐周席地而坐,抬手启开封泥,仰头将辛辣烈酒尽数灌入喉中。
灼烧感顺着喉咙蔓延至五脏六腑,稍稍压下了心底积压的万千苦楚。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年少监国,身负一国兴亡重任,于朝堂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无人分担半分风雨。情场上满心奔赴、执念数年,终究求而不得,一腔深情尽数落空。家国重担、情爱遗憾、前路惶恐,层层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漫漫前路风雨飘摇,偌大世间,竟无一人可听他倾诉半生疲惫。
就在他借酒消愁、心绪沉沦之际,山脚缓缓漫上山间薄雾,轻柔驱散周遭刺骨寒意。
微光点点穿透夜色,一盏朦胧灯笼缓缓靠近,雾娇身着素色灰裙,踏夜雾、沐月色,步履轻缓地走到悬崖边。
她未曾开口劝慰半句,只是安静坐在纪桐周身侧,抬手轻轻引动自身雾泽灵气。一缕温润纯白的薄雾缓缓舒展,笼罩二人周身,化作一层柔软屏障,隔绝了山间呼啸寒风与深夜冷露。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纪桐周侧首看向她,嗓音被烈酒浸润得沙哑低沉,裹挟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茫然。
“入夜后,我见你厢房灯火彻夜未熄,心知你心绪难平,便猜到你来了此处。”雾娇将手中灯笼轻置于两人身侧,微光摇曳,温柔照亮一方小小天地,“烈酒最是伤身,你本就心脉郁结、执念深重,这般贪杯,只会加重内耗,伤及本源。”
纪桐周仰头望着清冷明月,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自嘲的笑意。世人皆赞他越国英王风华绝代、天赋卓绝,身居高位风光无限,仿佛世间万事皆可唾手可得。可无人知晓,光鲜皮囊之下,他扛着山河重担,守着无果情深,步步皆是煎熬,满心皆是苦楚,连一个可倾诉心事、分担风雨之人都没有。
今夜无人之处,他终于卸下所有王爷的骄傲与伪装,褪去所有坚硬铠甲,像个孤立无援的少年,缓缓诉说深宫束缚的身不由己,诉说对姜黎非一腔深情徒劳无付的落寞,诉说面对朝堂叛乱、家国倾覆的惶恐不安。
雾娇静静端坐,温柔聆听他所有的破碎与不甘,眼底满是纯粹的共情与心疼,没有半分功利算计,亦无半点敷衍附和。
待他尽数倾诉完毕,雾娇才轻声缓缓开口:“王权富贵、俗世情爱,皆是困住世人的枷锁。情爱缘分天定,强求终究无果,可家国山河重任,从不必你一人独力硬扛。你素来太过严苛,事事追求圆满,步步逼迫自己,反倒困住了本心。”
语罢,她抬手凝起一缕轻柔薄雾,轻轻拂过纪桐周紧锁的眉心。温润灵气缓缓抚平他心底翻涌的焦虑心魔,消解郁结已久的沉郁执念。
纪桐周转头凝望身侧少女,月色温柔落在她清淡眉眼间,干净纯粹,不染尘俗。这一刻,看着眼前温柔通透的眉眼,感受着独属于她的温润安宁,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第一次漾起一丝全然不同、柔软又陌生的悸动,悄然取代了往日偏执的执念,悄然落进心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