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俞搬来那天,贺朝正蹲在门口修他那扇关不严实的防盗门。
“妈的,这破锁。”贺朝咬着螺丝刀,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声。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黑T恤,裤腿卷到小腿肚,脚边散着一堆零件。
电梯门打开,一个青年拎着行李箱走出来。白衬衫,黑裤子,整个人干净得像是刚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贺朝,目光淡淡掠过那扇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门,面无表情地走向隔壁。
“新邻居?”贺朝主动搭话,螺丝刀从嘴里拿下来,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我叫贺朝,住603。”
青年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他两秒。
“谢俞。”他说完这两个字,钥匙已经插进锁孔里。
门开,门关,全程不超过五秒。
贺朝举着螺丝刀愣在原地,半天才啧了一声:“挺冷啊。”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贺朝是个网络作家,专写悬疑推理,笔名叫“朝阳群众”。他每天的生活轨迹极其固定——睡到中午起床,点外卖,写到凌晨三点,睡觉,循环往复。偶尔出门是为了倒垃圾或者买烟,社交范围约等于零。
谢俞搬进来一个星期,贺朝总共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倒垃圾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谢俞穿着一件灰色卫衣,耳机线从领口里伸出来,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第二次是贺朝凌晨两点下楼买泡面,正好撞见谢俞从一辆黑色商务车上下来,西装革履,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两人在便利店门口打了个照面,谢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拿了一罐冰美式结账走人。
第三次就是现在。
贺朝蹲在走廊里,对着自己家的门锁发愁。
他又被锁在外面了。
“这门是真他妈跟我有仇。”他裹着一件薄外套,脚上踩着拖鞋,头发乱得像鸡窝,在十一月的穿堂风里冻得直哆嗦。手机没带,钱包没带,连根烟都没带。
正当他考虑要不要下楼找物业借电话的时候,隔壁的门开了。
谢俞拎着一袋垃圾走出来,看到蹲在走廊里的贺朝,脚步顿了顿。
“……你干什么?”
“思考人生。”贺朝说,“顺便思考一下我为什么要租这间破房子。”
谢俞沉默了几秒,把垃圾袋放到一边,走过来看了看那扇门。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拨弄了一下锁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在某个位置轻轻一撬。
门开了。
贺朝目瞪口呆。
“你怎么——”
“锁簧卡住了,不是锁坏了。”谢俞收起折叠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别拆门。”
他拎起垃圾袋往电梯间走。
“等等!”贺朝从地上弹起来,“谢老师,谢哥,你怎么连这个都会?你是做什么的?”
谢俞按下电梯键,头也不回:“修锁的。”
电梯门合上。
贺朝站在原地,忽然笑出了声。
修锁的。骗鬼呢。
贺朝后来从房东阿姨那里打听到,谢俞是三个月前租下的隔壁。阿姨提起谢俞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满意——“小伙子长得俊,交租准时,就是话少了点。好像是做金融的,经常加班到半夜才回来。”
金融。修锁的。贺朝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谢俞。
谢俞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领带永远系得一丝不苟。晚上回来的时间不确定,早的时候八九点,晚的时候凌晨两三点。每次回来都会带一罐便利店的冰美式,不管多晚。
贺朝发现谢俞的西装袖口偶尔会有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他的皮鞋鞋底磨损的位置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外侧偏重,而且左右脚的磨损程度不对称。
写悬疑小说的职业病让贺朝忍不住去分析这些细节。
有一天凌晨,贺朝卡文卡得心烦,跑到阳台上抽烟透气。他家的阳台和谢俞家的阳台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墙。
他听见隔壁阳台的推拉门被打开的声音。
谢俞走出来,没开灯。黑暗里只有一点橙红色的光——他也在抽烟。
两个人隔着墙,谁都没说话。十一月的夜风把烟味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写不出来?”谢俞忽然开口。
贺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问自己:“你怎么知道我是写东西的?”
“你窗户上贴的作息表,凌晨两点到四点写着‘文思泉涌期’。”谢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实际上是在打游戏。”
“……你偷看我的作息表?”
“你贴在窗户上,我每天出门都能看见。”
贺朝被噎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行吧。确实卡了,一个密室杀人的手法想了两天没想通。”
隔壁安静了几秒。
“什么类型的密室?”
贺朝来了精神,趴在墙头把剧情说了一遍。死者被发现死在反锁的书房里,钥匙在室内,门窗紧闭,唯一的疑点是书桌上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他说完以后,谢俞沉默了很久。久到贺朝以为他已经走了。
“咖啡。”谢俞说。
“嗯?”
“如果凶手提前在咖啡里下了安眠药,死者喝完之后昏睡,凶手离开时把钥匙放在死者手心,用钓鱼线从门缝下面穿过去,拉动死者的手把钥匙插进门内侧的锁孔。”
“但是转动那一下怎么——”
“不用转动。”谢俞打断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本身就是一种心理暗示,让人以为门是反锁的。实际上只要插进去,从外面推门就会以为锁住了。真正的锁舌早就被胶带封住了,凶手离开后扯掉胶带就行。”
贺朝愣了整整五秒。
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墙头:“谢俞,你他妈是个天才!”
“少拍,墙皮掉了你赔。”谢俞掐灭烟头,“我睡觉了。”
推拉门被关上。
贺朝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谢俞刚才说话时的语气。那种笃定的、专业的、像是在复述某种亲身经历的语气。
不是金融从业者能说出来的。
真正让贺朝确定谢俞身份不简单的,是两周后的一件事。
那天他难得出门参加一个签售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电梯到六楼,门一开他就看见走廊里站着三个男人。
三个男人站在谢俞家门口,其中一个在撬锁。
贺朝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荒唐的熟悉感——他上个月刚写的剧情,主角家门口被歹徒撬锁。
“干什么的?”他走出电梯,声音比平时沉了几个度。
三个男人同时回头。撬锁的那个直起身,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金属工具,眼神不善:“不关你的事,回你自己家去。”
贺朝注意到这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工装,袖口收紧,腰间鼓鼓囊囊。不是普通的小偷。
603的门牌在走廊灯光下反着光。贺朝忽然笑了。
“不好意思,这是我家的门。”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
“你家的?你姓什么?”
“我姓贺。”贺朝说,“这是603。”
三个男人明显愣了一下。撬锁的那个低头看了一眼门牌,脸色变了变,低声骂了句什么。
就在这时候,电梯门再次打开。
谢俞站在电梯里,手里拎着一罐冰美式,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他看见走廊里的场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找我的。”他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外卖到了。
谢俞走出电梯,把西装外套和冰美式塞进贺朝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次。然后他走向那三个男人。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贺朝事后回忆起来,只能用“不真实”来形容。
谢俞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没看清谢俞是怎么出手的,撬锁的那个男人已经捂着胳膊蹲在了地上,金属工具哐当掉在走廊地面。剩下两个人同时扑上来,谢俞侧身避开第一拳,左手扣住那人手腕往外一翻,右手肘直接撞在第二个人下巴上。
三个人倒在地上,前后不超过十秒。
谢俞捡起地上的金属工具看了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603,三个。”他顿了一下,“应该是周老板的人。”
挂断电话后他转过身,发现贺朝正盯着他看,眼睛亮得吓人。
“谢俞。”贺朝把冰美式递回去,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兴奋,“你不是修锁的,也不是做金融的。”
谢俞接过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我是警察。”他说,“省厅刑侦总队,谢俞。”
贺朝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问了一句让谢俞差点把咖啡喷出来的话。
“那你能给我讲讲真实的破案过程吗?我下本书想写刑侦。”
谢俞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刚才差点被卷进危险里,现在想的只有这个?”
“不然呢?你不是已经解决了吗。”贺朝理直气壮,“而且你刚才那几下太帅了,不写进书里简直暴殄天物。”
谢俞闭了一下眼睛。
他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这个人能写出畅销的悬疑小说了。不是因为他有多聪明,而是因为他的脑回路和正常人压根不在同一条线上。
后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贺朝开始光明正大地往谢俞家跑,美其名曰“取材”。谢俞一开始还会把他赶出去,后来发现这个人根本赶不走,干脆放弃了抵抗,只规定了一条底线——不许动他的卷宗。
于是贺朝就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谢俞家的沙发上,一边写稿一边时不时抛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谢老师,你们刑警真的会对着尸体吃饭吗?”
“不会。”
“那电视剧里怎么都那么演?”
“所以那是电视剧。”
“谢老师,你们审讯的时候真的会拍桌子吗?”
“偶尔。”
“什么叫偶尔?”
“遇到你这种话多的。”
贺朝笑得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谢俞在餐桌旁翻看文件,台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贺朝忽然不笑了。
他盯着谢俞看了几秒钟,低头开始在键盘上打字。
“你在写什么?”谢俞头也不抬。
“写一个角色。”
“什么角色?”
贺朝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一个看起来很冷但其实是把温柔藏得很深的人。”
谢俞翻文件的手顿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冰箱的嗡嗡声。
“贺朝。”谢俞开口,语气和平时一样淡,“你要是把我写进书里,我就把你上次吃火锅把毛肚涮丢了的事情发到你微博超话里。”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贺朝把笔记本电脑一合,从沙发上跳起来扑向餐桌。谢俞眼疾手快地把文件挪到一边,但还是被贺朝拽住了袖口。两个人隔着餐桌对峙,贺朝抓着他的袖子不放,谢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是贺朝第一次看见谢俞笑。
虽然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但他看见了。
“谢俞。”贺朝忽然认真起来。
“嗯?”
“你以后下班要是太晚,跟我说一声。”
谢俞看着他。
“我反正也是半夜写稿,”贺朝松开他的袖子,退后一步,挠了挠后脑勺,“可以帮你把走廊灯开着。”
他这话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谢俞听懂了。
隔壁603门口的走廊灯,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在凌晨熄灭过。
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谢俞凌晨一点回到家,看见走廊灯亮着,隔壁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他站在走廊里,把冰美式的罐子贴在额头上降温,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贺朝那天。
那个蹲在门口拆锁的青年,咬着螺丝刀骂骂咧咧,抬头看见他的时候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
“我叫贺朝,住603。”
谢俞把咖啡罐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停了一下。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知道。”
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603门缝下漏出来的光,和那盏一直亮着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