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朝觉得自己的暗恋进行得非常隐秘。
比如今天早上,他只是在食堂买了两个肉包子一杯豆浆,然后“恰好”路过三班门口,“恰好”遇到刚收完作业的谢俞,再“恰好”把多买的那份递过去说“买多了吃不完扔了也是浪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谢俞接过包子,看了他一眼。
贺朝心跳漏了半拍。他最近对这个眼神有点敏感——谢俞看他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一个很淡的弧度,说不上是笑,但绝对不是面无表情。贺朝私下管这个表情叫“谢俞专属零点五度上扬”,并且已经为此翻来覆去分析了不下五十种可能的含义。
“谢了。”谢俞说。
“小事。”贺朝单手插兜,摆出一个自认为非常随意的姿势,“对了,下午体育课我们班跟你们班一块儿上,打篮球,你来不来?”
“嗯。”
“那我给你占个位置。”
谢俞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嘴角的弧度似乎扩大了一点点。“你一个二班的,给我们三班占位置?”
贺朝卡壳了一秒。“……我是体育委员,关心兄弟班级的体育活动,很正常。”
谢俞“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那辛苦贺体委了。”
贺朝目送谢俞拎着包子走进教室,觉得自己今天发挥得非常完美。
周大雷从后面冒出来,一脸便秘的表情:“哥,你刚才那个‘买多了’的借口,这周已经用第四次了。”
“闭嘴。”
“而且你每次买的都是谢俞爱吃的东西,肉包子、豆沙包、烧麦、煎饼果子,没有一个重样的。你管这叫‘买多了’?”
贺朝沉默片刻:“……那你说下次换什么借口?”
周大雷真诚地建议:“要不你直接告诉他得了。”
贺朝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复杂,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考试作弊被抓了个现行。他压低声音:“不行。万一他不喜欢男的怎么办?”
周大雷心想,谢俞要是不喜欢男的,他把篮球架吃下去。但他看了一眼贺朝那副紧张到快原地蒸发的样子,决定还是给自己的消化系统留条活路。
下午体育课,阳光正好。
二班和三班的男生分成两队打全场,贺朝如愿以偿地跟谢俞分到了一边。他传球给谢俞的次数多到连对手都开始怀疑人生——贺朝一个后卫,每次拿到球就开始满场找谢俞,哪怕谢俞被三个人围着也要硬传,传完还要喊一句“接得好”。
谢俞接到第四个险些被断掉的球后,终于忍无可忍:“贺朝,你眼睛是只长在我身上了吗?”
贺朝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战术需要。你投篮准。”
谢俞运球过人,起跳,三分入网。然后他回过头,看着贺朝,那个“零点五度上扬”的表情又出现了。
“那你倒是看球,别看我。”
贺朝觉得自己可能要原地去世了。
球赛结束后,一群人坐在场边喝水。贺朝习惯性地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灌了两口,然后递给旁边的谢俞。谢俞接过来,毫不在意地喝了一口。
这个动作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谢俞有轻微洁癖这件事整个年级都知道。他从来不碰别人的东西,更别说用别人的水瓶喝水。
贺朝每次看到谢俞喝他递过去的水,脑子里就会响起一段非常不争气的背景音,大概内容是“他喝我喝过的水了这是间接接吻吧不对他只是渴了别自作多情但是他为什么只喝我的水”。
然后他的耳朵又会红一遍。
周大雷坐在不远处,跟三班的一个男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个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看,又来了。
放学后,贺朝照例去三班门口“路过”。
这次他没找到谢俞,倒是碰到了谢俞的同桌,一个叫林静雅的女生。林静雅看见他,表情变得有些微妙,犹豫了一下说:“谢俞去办公室了,数学竞赛的事。”
“哦,好,谢谢。”贺朝转身要走。
“贺朝。”林静雅叫住他。
贺朝回头。
林静雅似乎在做某种心理斗争,最后深吸一口气说:“那个,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跟谢俞,你们是不是……就是,什么关系?”
贺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好兄弟,怎么了?”
林静雅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没事,当我没问。”
贺朝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哪里露了馅。是看谢俞的眼神太明显了?还是传球的次数太多了?还是那个递水的动作?但他已经递了一年半了,要露馅早露了。
贺朝越想越烦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他的暗恋可能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隐秘。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蹲在学校花坛边上,给周大雷发消息:大雷,你老实告诉我,我追谢俞这件事,很明显吗?
周大雷秒回:哥,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贺朝:真话。
周大雷:不明显。
贺朝刚松了一口气,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过来。
周大雷:因为那不叫追,那叫写脸上了。全年级除了谢俞,连保安大爷都知道了。上周大爷还问我,你们学校那俩小伙子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贺朝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蹲在花坛边,像一尊石像一样凝固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他站起来,做了一个非常贺朝的决定——他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暗恋。
这个决定的离谱程度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但他暂时想不出更好的方案。
第二天早上,贺朝依然买了早餐去三班门口“路过”。
但今天谢俞不在教室里。
林静雅从窗户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说:“谢俞还没来,今天好像请假了。”
贺朝愣了一下。“他怎么了?”
“不知道,班主任说的,好像是身体不舒服。”
贺朝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朝着校门口走了。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了谢俞家楼下。
谢俞住的是学校附近的出租屋,一室一厅,他妈妈偶尔过来看他。贺朝来过几次,每次都是用“顺路”“正好在附近”“大雷让我来借笔记”这种拙劣的借口。
但这次他连借口都没想好,人就已经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谢俞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见贺朝,他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贺朝准备好的“路过”两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变成了一句:“你生病了?”
谢俞看了他几秒,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贺朝进门,把早餐放在桌上。包子还是热的,豆浆也是刚买的。谢俞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里面是豆沙包和小米粥,都是他感冒时习惯吃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贺朝噎住了。
他总不能说,因为每次谢俞请假他都偷偷问林静雅原因,然后默默记下谢俞生病时的所有习惯,从吃什么到喝什么到几点睡觉到吃药时间,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猜的。”他说。
谢俞没拆穿他。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小米粥喝了一口。
贺朝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环顾了一圈。房间很干净,茶几上放着几本竞赛辅导书,旁边是半杯没喝完的水和一板感冒药。他注意到药板上的铝箔只抠了一粒。
“你吃药了没?”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谢俞抬眼看他。贺朝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太细了,连忙补救:“我的意思是,那个药隔六小时吃一次,你别忘了。”
说完他就想抽自己一巴掌。这不等于承认他知道谢俞吃的是哪种感冒药吗。
谢俞放下粥碗,靠进沙发里,用那种“零点五度上扬”的表情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贺朝大脑当机的话。
“贺朝。”
“啊?”
“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表白?”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贺朝的耳朵从尖端开始红,一路蔓延到脸颊、脖子、耳后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
谢俞双手抱臂,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高一上学期第三周,你第一次来三班门口‘路过’。高一下学期第五周,你开始给我带早餐。高二上学期第一周,你在篮球场上喝了我喝过的水,然后对着空瓶子发了三十秒的呆。”
贺朝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你都知道?”
“我不瞎。”谢俞说,“而且林静雅被周大雷策反了,上个月开始每周给我更新你的暗恋进度。”
贺朝在心里把周大雷凌迟了一百遍。
谢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因为感冒,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进贺朝的耳朵里。
“我等了一年半,等你自己开口。”谢俞顿了顿,“你要是再不说,我就说了。”
贺朝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他看着谢俞——头发乱糟糟的谢俞,脸色发白的谢俞,穿着皱巴巴家居服的谢俞,眼睛里却亮得像盛着一整片星空。
“谢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就喜欢。不是兄弟那种喜欢,是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说完之后他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好像背上压了一年半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谢俞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扯住贺朝的校服领子,把他往下拉了一点。贺朝被迫弯下腰,还没来得及反应,嘴唇上就落下一个很轻很软的触感。
带着一点小米粥的甜味。
谢俞松开他,退后一步,耳朵尖终于也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知道了。”他说,“你可以不用再‘路过’三班门口了。”
贺朝整个人还处于当机状态,下意识问:“为什么?”
谢俞转身走向卧室,丢下一句话:“因为从明天开始,换我路过二班。”
门关上了。
贺朝站在客厅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傻气的笑。
茶几上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客厅的窗户开着,五月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阳光落在茶几上的感冒药和竞赛书上,落在那碗喝了一半的小米粥上,也落在蹲在地上、耳朵红透了的少年身上。
贺朝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周大雷发了条消息:不用凌迟你了。
周大雷秒回:???哥你被盗号了?
贺朝:你被策反的事,谢俞刚才告诉我了。
周大雷沉默了很久,久到贺朝以为他掉线了。然后对面发来一条消息,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弱。
周大雷: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贺朝抬头看了一眼谢俞紧闭的卧室门,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贺朝:嗯。
周大雷:恭喜。能把我从你的暗恋受害者名单上删除了吗?
贺朝:不能。
周大雷:为什么???
贺朝:因为明天开始我要换一个人设。从“暗恋谢俞的贺朝”变成“跟谢俞在一起的贺朝”。你需要配合我完成人设转换。
周大雷:……你们谈恋爱,关我什么事?
贺朝:你不是我的好兄弟吗?
周大雷发了一个“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把我当僚机”的表情包,然后下线了。
贺朝笑着收起手机。
卧室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谢俞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他蹲在客厅地上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那个“零点五度上扬”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真实的笑容。
“贺朝。”
贺朝猛地站起来,差点绊到茶几腿。“怎么了?要吃药吗?还是喝水?粥凉了我去热一下——”
“没事。”谢俞说,“就是叫一下你。”
贺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
立阳二中的五月,天气开始热起来了。但贺朝觉得,今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都要好。
从明天开始,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三班门口了。
不用再假装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