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深入狱后的第三个秋天,管教递进来一封没有贴邮票的信。
牛皮纸信封,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陈砚的手笔。
他坐在监室的小桌前,慢慢拆开。里面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薄薄两页纸。
第一页,是法院的补正裁定。
五年前那起工地事故的定性,正式从“意外坍塌”改为“责任事故”。当年所有被篡改、隐匿、销毁的记录,全部恢复归档。周建国的名字,终于以“因公遇难”的字样,被写进正式文书里。
第二页,只有一行字:
【你要的公道,已经全部到齐。】
周明深捏着那两页纸,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阳光从铁窗斜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暖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自己出国前的那个夏天,父亲在工地门口给他塞了一瓶冰镇汽水,笑得一脸皱纹:
“好好读书,以后别干我这行,又苦又危险。”
他那时候随口应着,回头就看见父亲戴着安全帽,走进了那片还没成型的钢筋骨架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完整的父亲。
后来的五年,他像一只藏在阴影里的狼,咬着牙学刑侦、学痕迹、学怎么不动声色地布一盘大局。
他恨张诚的贪婪,恨江屹的沉默,恨所有人心安理得的漠视,更恨那个走投无路、只能靠杀人讨公道的自己。
复仇成功的那天,他没有解脱,只有一片空茫。
直到这封信到来,他才真正落下心口那块沉了五年的石头。
傍晚收工时,他向管教要了一张纸,提笔回信。
字迹依旧干净,只是少了当年的冷硬,多了几分平静。
【陈队长:
公道已至,我无遗憾。
我在狱中整理了当年工友的口述记录,若日后能用作工地安全警示,也算我替父亲,多做一件事。
至于我,认罪,伏法,不悔。
周明深】
信寄出去不久,陈砚真的来了一趟监狱。
隔着探视窗,两人沉默了片刻。
陈砚先开口:“江屹、林慧,还有当年渎职的人,判决都生效了。”
周明深点点头:“我知道。”
“你整理的那些材料,我交给了相关部门。”陈砚顿了顿,“以后类似的项目,会多一层核查。”
周明深轻轻“嗯”了一声,忽然问:“那块工地……现在怎么样了?”
“重新施工了。”陈砚说,“监理换了一批,全程严管,负责人说,每一根钢筋、每一袋水泥,都留了底。”
周明深笑了笑,那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的笑。
眼底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迟来的平静。
“那就好。”
探视结束,陈砚起身离开时,周明深忽然叫住他:
“陈队长。”
“嗯?”
“谢谢。”
简单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足够郑重。
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走出监狱大门,秋风卷起落叶。
陈砚摸出烟,却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尖。
他办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恶,也见过太多被逼到绝境的善。
周明深有罪,无可辩驳。
可那份被现实逼到极致的孝心与执念,终究让人难以彻底苛责。
回声之所以有罪,是因为最初的恶。
而正义之所以值得坚守,是因为它终究能让回声,落回正轨。
不久之后,城郊那片重新动工的工地旁,立了一块小小的安全警示牌。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句话:
【建筑有硬度,人心有温度。】
风一吹,牌子轻轻晃动。
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应了一声。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