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校门（沈寂白视角）

距离大学开学越来越近，我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一个大大的行李箱摊开在卧室地板上，衣服、生活用品、学习用品一件件放进去。书桌的抽屉里，我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已经起皱的橘子糖糖纸。橙黄色的包装边缘卷曲，上面的印刷图案已经因为长久摩挲而模糊不清。

这一张小小的糖纸，陪伴我走过了整个高三后半段。

橘子糖停止供应之后，无数个晚自习疲惫的时刻，我都会把它从笔袋夹层取出来，安静地看上一会儿。那是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无声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一张糖纸背后藏着怎样一段绵长的心事。

高考结束，香樟树下告白之后，我一直没有把这件信物拿出来给她看过。我想着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把这份藏了很久的心意交付到她手上。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糖纸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夹层。这样无论走到哪一座城市，它都会跟随着我。

这个夏天，和林念殁相处的时光，安静又珍贵。

漫长高三里，我们两个人习惯了隔着一段距离观望彼此。真正开始面对面相处之后，我才慢慢看见从前很多被距离掩盖的细节。她其实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安静内敛，熟了之后，也会有鲜活、可爱的一面。

我们的相处节奏，一直由她主导。

香樟树下，我听见她两年的心事之后，没有立刻提出确立关系。我清楚，经历过那么多次错过、那么多忐忑之后，她需要足够多的安全感，需要时间慢慢卸下心里的防备。我不想因为我的急切，给她造成任何压力。所以整个暑假前期，我们以朋友以上的身份慢慢相处，散步、逛书店、和苏野一起聚会。

那次短途的家庭旅行，离开这座城市的几天，我常常会想起她。

沿途的风景很美，山间辽阔，云海翻涌，可很多个瞬间，我都会下意识拿出手机，犹豫要不要发消息给她。最后往往只是拍下一张风景照片，简单配上几句话发送过去。我并不想时时刻刻打扰她，成年人之间舒服的关系，应当保留各自的空间。

从外地回来之后，夏天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江边的那个黄昏，我终于下定决心，向她提出开学之后正式交往。

当她轻轻点头的那一刻，江风拂过，远处的灯火缓缓亮起，悬在我心底两年的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地。

高中的故事，有太多遗憾。

停电那晚教室昏暗的过道，黄昏被风吹走的那张告白纸条，香樟树下空荡的石凳，走廊上无数次慌忙回避的擦肩而过……一桩桩一件件，无数个如果，无数次假设，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反复复盘曾经的选择。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陷在自我怀疑当中。

是不是当初的谨慎，本质上是一种懦弱。明明有机会下楼，在环卫工人清运垃圾之前，捡起那张飘落在花坛边的纸条，捅破两个人之间的窗户纸，可我最终选择了坐在座位上原地不动。

后来慢慢释怀。

两个背负着高三升学压力的少年少女，两个同样内敛、不擅长表达心事的人，就算提前得知彼此的心意，也未必能够顺利走到一起。我们需要时间长大，需要熬过那段兵荒马乱的高三，卸下沉重的枷锁，才有足够的勇气去拥抱一段感情。

开学前一周，两所大学的报到须知全部发布出来。

我们两个人的学校处在同一个城市，却并不在同一个片区。两所高校之间大约四十分钟的地铁车程，算不上异地，却也不能像高中那样，每天抬头就能看见对方。

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两座校门，一段城市的距离。

我们约好开学当天各自办理入学，安顿好之后，再找时间见面。

报到前一天，我、林念殁、苏野三个人约出来吃一顿告别饭。苏野的学校离这座城市更远，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

晚饭的餐桌上，气氛一半热闹，一半藏着离别的伤感。

苏野一边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叮嘱我们两个人。她说高中一路看着我们两个人磕磕绊绊走到今天，希望到了大学，不要再因为犹豫和矜持错过彼此。她还和林念殁约好，两个人要经常互通消息，放假一定要约着见面。

晚饭结束之后，夜色已经很深。街道两边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晕铺满人行道。苏野先打车回家，剩下我和林念殁两个人沿着马路慢慢散步。

“明天就要各自出发了。”林念殁轻声说道。

“嗯。”我应了一声，“到学校安顿好了记得报平安。”

“你也是。”

街道安静，两个人并排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时而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高中三年，同一个教室，相隔几排课桌，我们却花了那么久，才真正走到一起。往后，隔着一座城市的距离，我们要学习新的相处方式。不再是朝夕相见，而是依靠地铁、消息、周末的约会维系这段关系。

“四十分钟地铁，其实不远。”我转头看向她，安慰道，“周末有空，我就过去找你，或者你来找我。”

她弯了弯嘴角，轻轻点头。

分别的时候，在她家小区门口。

我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慢慢摊开手掌。那张珍藏许久、已经微微发皱的橙黄色橘子糖糖纸，安静地躺在掌心。

林念殁的目光落在糖纸上，明显愣住了。

“这是……”

“最后那颗橘子糖的糖纸。”我缓缓开口，“你很久之前送我的，我一直留着。”

夜色下，她久久没有说话。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情绪翻涌。两年的时光，一颗颗橘子糖，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原来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奔赴。

“现在，还给你。”我把糖纸放到她的手心，“也不算归还，算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纪念。”

她小心翼翼收拢手指，把那张小小的糖纸握在掌心。

“谢谢你，沈寂白。”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整整两年的橘子糖。”

短暂的告别之后，我转身离开。走了很远，回头依旧能够看见她站在小区大门的灯光底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橙黄色的糖纸。

回到家里，行李箱已经收拾妥当。

窗外的夜色深沉，盛夏最后的晚风穿过窗沿。明天，我们就要奔赴两座不同的大学校门，开启人生崭新的篇章。

前路漫漫，城市辽阔，我无比期待我们的故事接下来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