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地,我蹲在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旁,把那张被雪水打湿的纸条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平。纸条上的字迹晕开了,只剩下一句模糊的“我好像有点喜欢你”,和一个看不清的名字。我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知道是谁写的。从她第一次往我桌洞里塞橘子硬糖开始,我就知道了。
高二那年,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在第五排靠墙,连阳光照进来的方向都不一样。我从来没主动跟她说过话,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是从同桌那里听来的。林念殁,念殁,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却从来没敢当着她的面说出口。
第一次发现桌洞里的橘子硬糖时,我愣了一下。我不喜欢吃甜的,却唯独不排斥橘子味的东西。我拿着那块糖,翻来覆去地看,糖纸上印着可爱的橘子图案,还带着淡淡的香味。我问同桌,是不是他塞的,同桌摇摇头,一脸坏笑地看着我,说:“你桃花运来了吧。”我没说话,把糖塞进了铅笔盒里,没舍得吃。
后来每天早上,我的桌洞里都会准时出现一块橘子硬糖。有时候是刚从超市里买的,还带着点凉;有时候是揣在口袋里久了,有点温温的。我知道是谁塞的。每次她蹲在我课桌旁,手指抖得厉害,连糖纸都捏皱了的时候,我其实都看见了。我只是假装低头看书,假装没注意到她的存在,假装不知道桌洞里的糖是谁放的。
我不敢回头,也不敢问。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她通红的脸;我怕一问出口,就会打破我们之间这种微妙的平衡;我更怕,我的回应,会让她受到伤害。那时候的我,自卑又怯懦,连说一句“谢谢”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把她塞给我的糖,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藏在铅笔盒的最底层,攒了满满一盒。
晚自习停电的那天,教室里乱成了一锅粥。我借着应急灯的光,低头翻着课本,却一直用余光瞟着她的方向。她攥着一张纸条,手一直在抖,眼神里满是慌乱和无措。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我的心跳也跟着快了起来,攥着笔的手,都跟着抖了。我想回头,想跟她说点什么,可我最终还是没敢。我怕一回头,就会暴露我藏了那么久的心事;我怕一开口,声音里的颤抖,会被她听出来。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看着她把纸条塞进我的课桌缝里,然后像逃兵一样冲出了教室。我坐在座位上,愣了好久,才敢伸手去摸课桌缝。可什么都没有。我以为是她临时反悔了,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她同桌的惊呼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才看见那张被揉成一团、丢在垃圾桶里的纸条。
我知道,是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当成垃圾扔掉了。可我没敢解释,也没敢去捡。我只能看着她站在垃圾桶旁,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然后摇摇头,笑着说没事。那一刻,我恨不得冲上去告诉她,我不是故意的,我看到了,我也……我也喜欢你。可我最终还是没动,只是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心脏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那天之后,我的桌洞里再也没有出现过橘子硬糖。我知道,她放弃了。我看着她上课的时候,再也不会偷偷往我的方向瞟;看着她路过我的座位时,再也不会放慢脚步;看着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藏不住的、带着点小雀跃的笑意。我知道,是我亲手,把她推远了。
毕业那天,全班同学都挤在操场上拍毕业照。我站在人群中间,被一群人围着笑,可我的目光,却一直在人群的边缘寻找她。她站在最角落,穿着白色的校服,扎着低马尾,安静得像一幅画。我看着她拿出手机,对着我这边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又按下了删除键。那一刻,我多想冲过去,跟她说一句“别走”,可我最终还是没动。我只能看着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再也没有回头。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只是每次路过小卖部,看到货架上的橘子硬糖,还是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买一大袋,放进铅笔盒里。那些糖,我从来没吃过,就像她当年塞给我的那些一样,被我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我把那张被雪水打湿的纸条,夹在了我的课本里,藏了好多年。每次翻到那一页,都能看见她晕开的字迹,和我当年没敢说出口的心动。我知道,我错过了她,错过了那个满眼都是我的女孩,错过了那个愿意给我塞糖、写纸条的青春。
如果时光能重来一次,我想,我一定会回头,一定会跟她说一句:“林念殁,我看到了,我也喜欢你。”
可时光不会重来。那些藏在铅笔盒里的橘子糖,那些被雪水打湿的纸条,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终究还是随着那年的大雪,一起被埋进了时光里,再也没有机会,说给她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