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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陆鸣

马嘉祺:深渊回响

陆鸣是在第二天的清晨到的。

马嘉祺接到电话的时候还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着,身上盖着沈听溪昨天给他搭的毯子。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在地面上,像一道道平行的、浅浅的水痕。电话是值班室打来的,说有人在公安局门口,自称陆鸣,要求自首。

马嘉祺到门口的时候,陆鸣正站在台阶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仰着头看着公安局大楼顶上那枚在晨光中微微发亮的警徽。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有系,领口敞开着。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白了很多,几乎全白了,在清晨的光线中像一堆刚刚落下来的、还没有被踩过的雪。

“陆教授,”马嘉祺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来了。”

陆鸣低下头,看着马嘉祺。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整夜没睡的那种红。眼眶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但他的表情是平静的。那是一种做了某个艰难的决定之后,终于不用再犹豫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马队长,我听了二十三遍。”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深渊’,是方宁的肖邦。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一直在听。我用我的专业音频设备分析了每一个音符的频谱,每一个泛音的结构,每一个踏板的噪声。我把四分十二秒拆成了两万五千二百个采样点,一个一个地看。”

他停了片刻。

“我看到她了。”

“看到谁?”

“方宁。她的手指按在琴键上的力度,她的脚踩下踏板时的节奏,她的呼吸声——录音里能听到她的呼吸。她弹到第二十七小节的时候,呼吸变重了,那一段的指法很难,她练了很久。她在弹那一段之前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按下去。那口气我听到了,她在说‘不要怕,你可以的’。”

马嘉祺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陆鸣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陆鸣身上有浓烈的烟草味,还有咖啡和睡眠不足混合在一起的那种酸涩的气息。

“陆鸣,你听了二十三遍肖邦,然后决定来来自首。”

“不是肖邦让我来的。肖邦只是让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不是听了‘深渊’之后才不害怕的,是很久很久以前,从方宁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害怕了。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死了,我还活着,活着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伸出手,双手并拢,掌心朝上。

马嘉祺从腰间取下手铐,咔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陆鸣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金属,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某种肌肉的微反应,或者只是太累了。

“陆鸣,你对制造和传播‘深渊’音频负有直接责任。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陆鸣点了点头,跟着马嘉祺走进公安局的大门。走过门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那一排灯管在清晨的光线中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马队长,那十七个人的名单上,我是最后一个。剩下的五个,贺斌、肖月桃、廖远、聂小倩、钱卫东——钱卫东已经自首了,还有四个在外面。我不知道他们在哪。”

“我知道。小陈已经在查了。你只需要回答你做过的事,不需要替别人担责。”

陆鸣没有回答,低下头,跟着马嘉祺走进了审讯室。

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陆鸣没有请律师,没有要求任何程序上的照顾,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护。他坐在那把冰冷的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从2015年小鼠实验成功到2023年“深渊”音频在暗网上传播的全过程。

他交代了如何从方宁的手稿中提取核心理论框架,如何用自己的实验数据填补技术空白,如何指导顾寻完成音频的数字化合成。他交代了宋岚如何在研究所担任行政助理期间接触到“深渊”的原始文件,如何主动提出帮助传播,如何建立了“回声”论坛。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在最后说了一句:“我曾经以为科学可以超越伦理。我错了。”

马嘉祺合上笔录本,看着陆鸣那双被熬夜和忏悔熬红了的眼睛。“陆鸣,你会被移交司法机关。‘深渊’相关的所有案件将会合并审理,你面临的刑罚可能会很重。”

陆鸣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法警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马队长,方宁的肖邦,可以再给我一份吗?”

马嘉祺从桌上拿起一个MP3播放器,走过去,放在陆鸣被铐着的双手里。

“一直在等你问。”

陆鸣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的播放器,攥紧了它,跟着法警走出了审讯室。审讯室的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马嘉祺站在窗前,看着陆鸣被押上警车。车门关上了,蓝红灯开始旋转,警车缓缓驶出了公安局的大门,消失在了清晨的薄雾中。十七个人的名单,今天划掉了最后一个。陆鸣来自首了,剩下的四个不会等太久,因为小陈已经追踪到了贺斌和肖月桃的手机信号——贺斌在贵阳,肖月桃在南昌,廖远在武汉,聂小倩在青岛。四座城市,四个人,四个正在被“深渊”缓慢吞噬的、需要被找到的人。这不叫抓人,这叫捞人,把那些快要沉到水底的人一个一个地捞上来,放在阳光下,让他们重新学会害怕,重新学会哭,重新学会听肖邦。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听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结束了?”

马嘉祺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

“还没有。还有四个。”

“四个之后呢?”

“四个之后,还有别的案子。永远有别的案子。”

沈听溪走过来,把一杯咖啡递给他,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近处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走动了——送孩子上学的母亲,遛狗的老人,骑着电动车赶时间的外卖员。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你感觉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从来不会停下来。

“马嘉祺。”

“嗯。”

“那个MP3播放器,是你提前准备的吧?”

马嘉祺喝了一口咖啡,没有回答。

“你在等他问。”

“我在等他想起来。想起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深渊’,还有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