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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东华帝君

三生三世枕上书:月下霜

月霜悄然睁开一只眼,扫过空无一人的殿内,心头仍悬着小九。

在她看来,九重天终究不比青丘自在,规矩繁冗,一言一行都需收敛几分。小九素来活泼跳脱,偏这太晨宫里,还住着一位知鹤公主,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她支起身子,肉垫轻踩在床榻上,一颠一颠跃出仙娥寝殿。

太晨宫规制极是宏大,正殿巍然居中,前后书房、寝殿、偏厅错落排布,廊腰缦回,处处井然。宫中小径皆以白玉铺就,两侧遍植俱苏摩花与菩提树,晨雾淡淡萦绕,清肃之中又带着几分雅致。后院一方莲池,水色澄澈如镜,与远处翻涌云海遥遥相映,更显幽静旷远。

宫内仙娥仙官各司其职,小狐狸绕来绕去,不知不觉便迷了方向。正茫然伫立间,不远处飘来两道熟悉语声,她当即竖起狐耳,敛了气息悄无声息循声而去。

廊亭之内,果然见着司命,对面还立着九重天三皇子连宋。

月霜认得这位殿下,早前便听凤九和成玉闲谈时提起过,他是夜华姑父的三叔,执掌四海水域的神君,她因凤九与成玉元君相识,也略知这位三殿下看似风流纨绔、爱打趣,实则通透果决、深藏不露,平日里总爱和成玉元君拌嘴,算得上一对有名的欢喜冤家。

只见连宋手中轻摇一柄折扇,二人正在对弈。司命执白,盯着棋局沉吟许久,迟迟未曾落子。

忽的,连宋对着身后虚空微微躬身,朗声道:“连宋见过帝君。”

司命闻声身子一震,再顾不得思忖棋局,随手将棋子拍在案上,慌忙转身躬身恭迎。

可静待片刻,身前依旧空空如也,并无半分人影。

月霜远远瞧着司命抬眼的神色,便知他是被连宋刻意捉弄了。

连宋缓缓展开折扇,扫过棋盘局势,勾了勾唇角:“落子无悔,司命。”

司命嘴角几不可查抽了抽,强压下无奈,咬牙陪笑:“三殿下这般奇谋妙计,未免有失风度吧。”

“下棋便同行军打仗一般,兵者,诡道也。”连宋神色坦然,半点无愧疚之意。

小狐狸蜷在角落,看得津津有味,一时竟忘了寻小九的初衷,只安安静静待着,继续偷听二人闲谈。

司命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无奈叹了一声:“罢了。”

看那神情,已是懒得再与连宋计较方才捉弄之事。

“不过三殿下,你可晓得,帝君近日为何频频出入膳房?”

连宋眉梢一挑,唇角勾起几分玩味:“原来这太晨宫上下,也有司命不知道的事。”

司命倒也坦然:“自然有,还多着呢。”

连宋慢悠悠道:“帝君的事,我倒可以告诉你。只不过——成玉元君那边……”

司命会心一笑,含笑接话:“互通有无,愿闻其详。”

连宋应了声“好”字,便徐徐入了正题:“你可知,帝君近日,竟爱上了钻研厨艺。”

“厨艺?”司命闻言一怔,看向连宋,神色满是诧异。

月霜隔远瞧着,心下微微惊讶,不由暗想,帝君那般超然世外的人物,竟会沾染庖厨烟火之事,实在出人意料。

只听司命依旧恭敬开口:“想必他老人家的厨艺,必定非凡啦。”

连宋笑意意味难辨,似赞似调:“岂止是非凡,那帝君的手艺,必定是惊才绝艳啦。”

诸天仙君向来远庖厨,但东华帝君向来随心所欲,行事从不循常理,倒也不算全然费解。恰逢近日芙蓉花开,帝君不日便要宴请诸天仙僚谈道论理,司命心底暗存期待,盼着能有幸一尝帝君的厨艺。

月霜分明瞥见连宋眼底掠过一丝深意,瞧那从容笑意,像是早已在心中盘算好了什么主意。

只听他对司命笑道:“既你我二人都在太晨宫,帝君稍后恰好要召人尝菜,不如一同前往,提前领略一番帝君手艺。”

司命瞧着并无半分疑虑,反倒隐隐带着几分欣喜,躬身一礼:“那便先谢过三殿下成全。”

连宋淡淡瞥他一眼,似笑非笑轻声道:“该说谢的,是我。”

小赤狐伏在花间,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头微动。

司命和连宋三殿下要去找东华帝君,自己跟着他们,说不定会找到小九。

她悄无声息自花丛跃出,亦步亦趋,远远跟在二人身后。

一路随行至太晨宫正殿,殿宇气派恢弘,周身气场清肃逼人。

这里是东华寻常接见八方仙僚所在。

月霜不敢贸然靠近,寻了一株枝叶繁密的菩提树,悄无声息隐上枝头,静静望着殿外往来穿梭的仙娥仙官。

她暗自想着,此处离东华帝君居所最近,守在这里,总能等到小九现身。

守株待狐算不上巧妙法子,眼下却也别无他途。

月霜隐了身形趴在枝头,时而看云,时而观树,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正殿,忽然便是一怔。

只见一道紫衣身影,自殿门缓缓行出。

浅紫广袖长袍,料子轻软垂顺,却半点不显拖沓,衬得那人身形颀长,肩背如松如竹。银发半束,余下发丝垂落肩头,天光落于其上,泛着一层柔和又清冷的辉光,远看便如覆了一层薄雪。

那人只是静静立着,周遭拂过的晚风,都似悄然放缓了几分。

不多时,不远处走来两名小仙娥。

其中一人眉眼明艳,模样叫月霜一眼便认了出来——正是凤九。她痴痴望着东华离去的背影,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动容。

身侧同行的,正是那日帮过凤九的仙娥朝露,二人瞧模样,该是要往掌史仙官处听候差事派遣。

月霜远远看着凤九压着心绪,低声同朝露说着什么,想来是方才撞见帝君展颜,心底难掩欣喜。

只听朝露语气平淡回了一句:“帝君一笑,准是谁要倒霉了。”

凤九闻言轻轻“啊”了一声,神色满是不解。

以月霜对小九的了解,在她心中,东华帝君那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断不会是一笑便教人遭殃的性子。

朝露也不多多解释,只出言催促她赶路,生怕去迟了受管事责罚。凤九当即点头,跟着朝露匆匆离去,全然没察觉菩提树上,还有一道身影始终惦记着她。

月霜并未折返寝殿,悄然跟在二人身后。见一众仙娥聚在空场,掌事仙官正当众分派差事,不多时便安排到了凤九与朝露名下,竟是命二人去打扫知鹤公主的偏殿寝居。

月霜瞧着二人神色,便猜到她们心中无奈。

穿过长廊,踏过白玉拱桥,二人行至偏殿。一位管事仙娥将一只沐风蝶递来,叮嘱她们好生照料,再送去知鹤公主殿中。

朝露面露难色,这沐风蝶性情娇贵、灵力难控,绝非她们这般刚入太晨宫的小仙能照料妥当的,正欲开口推脱。

那掌事仙官面色一沉,语气严厉道:“日后宫中吩咐你们做什么,便做什么,现下不会,多做几回,自然就会了。”

说罢便连声催促,凤九见状,只好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了那只沐风蝶。

二人捧着沐风蝶,往知鹤殿去交差,月霜跟在身后,心底轻轻一叹。小九这般性子,日后在太晨宫,怕是少不了要受委屈。她想起曾听师傅说过,沐风蝶沐风而舞、遇水便引飓风的性子,心头隐隐生出几分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凤九刚踏入殿中,便撞见知鹤的仙娥在四处喷洒花露。沐风蝶沾了朝露,身形骤然暴涨数倍。

月霜凝神望着凤九,瞧她指尖微动,似是下意识要运转灵力稳住局面,末了却又硬生生敛了周身气息,将动作按捺下去。

她心底瞬间了然,小九定是记着对司命的承诺,不敢在天宫暴露青丘帝姬的身份,只能硬生生忍着不出手。

沐风蝶振翅翻飞,狂风骤起,殿内仙娥纷纷被掀翻在地。知鹤见状立刻施法,将沐风蝶强行驱赶出殿。凤九见事态闹大,连忙从地上爬起,一身衣衫灰扑扑的,慌乱躬身向知鹤请罪。

月霜远远望着,只见知鹤面上原本笼着几分厉色,片刻后却渐渐敛了怒意,最终只淡淡罚了小九去清扫庭院荷花池。

她暗自奇怪,瞧知鹤方才的神色,分明有意重罚,怎会忽然手下留情?想来是有所顾忌,才不愿过分苛待新晋仙娥,倒也算有惊无险。

凤九从殿中走出,在庭院里四下寻觅。月霜见四下无人,悄然现身,低声唤道:“小九。”

一只赤色小狐落入凤九眼中,她心头微紧,快步上前,轻声问道:“霜儿,你怎么跑出来了?没被人瞧见吧?”小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是隐着身形过来的。

“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我,才跟着来太晨宫的。”凤九伸手揉了揉小狐的头顶,绒毛柔软,触感温软。她与月霜心意相通,自然明白对方的担忧,轻声安抚,“别担心,既然打定主意来侍奉帝君报恩,我心里自有分寸。”

“嗯。”月霜应了一声,开口问道,“小九,我看你方才四处找寻,是在找那只沐风蝶吗?”

凤九轻轻点头,神色间藏着几分愧疚,心里始终惦记着那只因她受牵连的沐风蝶。

小狐伸嘴轻轻拽了拽凤九衣角,引着她往僻静小径走去。不多时,二人便在一棵花树上寻到了那只沐风蝶,翅翼缺了一角,瞧模样该是方才被知鹤强行驱赶时受了伤。

凤九伸出指尖,那沐风蝶似通灵性,缓缓振翅落在她指间。

月霜瞧着沐风蝶亲近凤九,出声提议道:“我来时恰好瞧见一处清净地方,我们先去那里为沐风蝶疗伤,再回去打扫荷花池,应当不会有人发觉。”

二人循着小径,悄然来到一处殿宇。推门而入,满室皆是四海典籍与玉简,书卷气息清冽扑面而来。殿中设一张素色书案,案上摆着素笺与狼毫,旁侧立着一架箜篌,不远处一局残棋静静陈列,黑白棋子交错对峙,竟是势均力敌,像是对弈到一半,便被搁置在了一旁。

月霜早前便听过传闻,东华帝君素有独自与自己对弈的癖好,此刻望着眼前棋局,心底暗自感慨,果然传闻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