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汉阳城里像是烧开了一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些泡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溅得满城都是腥气
先是城北开杂货铺的老周头跑来报案,说毒龙帮的人收保护费,从前每个月只收二十文,如今开口就是一百文,不给就砸铺子,他老伴拦着被打了一巴掌,脸肿了三天,然后是城南卖豆腐的老陈,说他闺女从街上回家,被几个穿着黑龙短褂的混混拦住调戏,要不是邻居们拿着扁担冲出来,那丫头还不知道会怎样,再然后是城东的张木匠,说他家新打的家具送到半路,被毒龙帮的人抢了,说是要拿去孝敬他们新上任的什么堂主
一桩接一桩,一件接一件,短短三五天工夫,衙门口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告状的,都是告毒龙帮的
洛天依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满脸愁苦的百姓,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红肿的眼睛,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她接过一张张状纸,记下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地名,一个个罪状,那些罪状摞在一起,足有半尺厚

“这不对”
周衙役站在她旁边,皱着眉头说

“毒龙帮这些年虽然有小打小闹,可从没这么嚣张过,这才几天,怎么就跟换了拨人似的?”
洛天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状纸,她也觉得不对,裘啸云那个人她见过,虽然护短,可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要是想带着兄弟们吃饱饭,就不会让手下这么胡来,这么搞下去,用不了多久,官府就得动手,到时候别说吃饱饭,连命都保不住
除非……裘啸云管不了了
她想起那天在刑场上救走蒋毅的黑影,想起孙邪那双阴鸷的眼睛,想起他腰间那柄长剑,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她要去毒龙帮看看
当天下午,她就去了城北
毒龙帮的堂口还是那扇门,门口却多了几个人,那几个穿着黑龙短褂的年轻人站在那儿,腰里别着短刀,眼睛瞪得溜圆,看到洛天依走过来,一个个都挺起胸脯,满脸的不怀好意

“站住!干什么的?”
洛天依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我要见裘啸云”
那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人嗤笑一声

“大当家是你说见就见的?你谁啊?”

“汉阳衙门,洛天依”
那几个人的脸色变了变,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可他们没有让开,反而站得更直了,一个个手按在刀柄上

“大当家不在”
刚才说话那人梗着脖子说

“有什么事,跟我们说”
洛天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我进去等他”

“不行!”
那人伸手拦住她

“这是我们毒龙帮的地盘,外人不能进!”
洛天依看着那只拦在她面前的手,看着那只手后面那张故作凶狠的脸,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几个人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明天再来”
她说,转身就走
第二天,她又来了,门口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副嘴脸,还是那句“大当家不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门口的人换了几拨,可答案都一样
大当家不在,不能进,有几次她看到孙邪从里面出来,孙邪看到她,只是笑了笑,拱拱手,说“洛姑娘又来啦?大当家真不在,改天吧”,然后就走了
洛天依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着门楣上那块毒龙帮的匾额,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她知道里面一定出事了,知道裘啸云肯定不是不在,而是不能见,可她进不去,没有理由,没有证据,硬闯就是私闯民宅,就是犯法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晚上回到衙门,她坐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很久,她知道她不该冲动,知道该等师爷他们商量出个办法来,可她等不了了,那些报官的百姓还在等,那些被欺负的人还在等,阿庆嫂还在等,她等不了了
她站起来,穿上那件红衫,把斩晨刀和灭霞剑贴身藏好,又把那柄朴刀挂在腰间,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夜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只露出半张脸,洒下淡淡的、朦朦胧胧的光,街上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洛天依沿着墙根走,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那是柔雨儒物里的步法,她平时不敢用,可今晚,她顾不得了
毒龙帮的堂口在城北那片最老的街区里,是一个三进的大院子,前后好几排房子,后面还连着一片山坡,洛天依绕到后山,从山坡上往下看,能看到院子里稀稀拉拉的灯火,和偶尔走动的人影
她等了一会儿,观察那些人的巡逻规律,毒龙帮毕竟不是军队,守夜的人懒懒散散,隔很久才走过一个,还打着哈欠,她看准一个空当,从山坡上滑下去,翻过低矮的围墙,落进院子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间屋里还亮着灯,她猫着腰,借着阴影的掩护,一间一间地摸过去,那些屋子里住着人,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低声说话,她都能听到,可她没找到裘啸云,也没找到孙邪
她继续往后走,穿过两进院子,到了最后一排房子,那里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正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一阵说话声,从更后面传来,像是从山坡那边
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说什么,可她能听出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尖细,一个粗哑,她想了想,转身往后山走去
后山是一片小树林,树木稀稀拉拉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洛天依顺着声音走,穿过树林,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看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孙邪,他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那身长衫,腰间挂着那柄长剑,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阴鸷的脸显得更加诡异
另一个是蒋毅,他站在孙邪旁边,尖嘴猴腮的脸上带着得意的笑,正对着树上说着什么
洛天依顺着他们的目光往树上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树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吊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中,他穿着黑色的短褂,胸口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黑龙,可那件短褂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满是血迹和泥土,他的头低垂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散乱的头发,和头发下隐约可见的伤痕
那是裘啸云
洛天依的心猛地揪紧,她躲在一棵树后,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
孙邪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吊在树上的裘啸云,嘴角噙着一抹笑,那笑容阴冷,像是冬夜里的风,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大哥,你在这儿吊了三天了,想明白没有?”
孙邪的声音尖细,像刀子划过玻璃

“咱们毒龙帮,到底该怎么管?”
树上的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洛天依看清了那张脸,确实是裘啸云,那张脸满是血污,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还是亮着的,瞪着树下的孙邪,满是愤怒和不甘

“孙邪……你这个畜生……”
裘啸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恨意
孙邪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绕着树走了一圈,仰着头看着裘啸云,像是在欣赏一件战利品

“畜生?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可是你最信任的兄弟啊,你让我当二当家,让我管帮里的账目,让我替你出主意,我替你出了多少主意?帮你管了多少事?可你呢?你每次都是那句别太过分,每次都是别惹官府,每次都是咱们只要吃饱饭就行,大哥,你知道我听了多少年了吗?”
裘啸云瞪着他,没有说话
孙邪继续说

“咱们毒龙帮,上百号兄弟,个个都是能打的,个个都是敢拼命的,可你非得让他们去码头扛活,去给人当苦力,挣那几个辛苦钱,你知道外头那些帮派怎么看咱们吗?说咱们是孬种,说咱们是软蛋,说咱们只配给人当孙子!大哥,你听听,你听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受够了”
孙邪停下来,看着裘啸云

“从今往后,毒龙帮我来管,我要让兄弟们吃香的喝辣的,要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都跪着求咱们,大哥,你就好好看着吧”
蒋毅在旁边嘿嘿笑着,凑上来说

“二哥,不,大当家,你说得对!咱们早该这么干了!那个姓洛的臭丫头,不就是个衙役吗?有什么了不起的?等咱们势力大了,连她也一起收拾了!”
孙邪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却没有说什么
裘啸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浑身发抖,笑得树上的绳子都跟着晃起来,那笑声在夜风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孙邪,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笑着说

“你以为你会几招剑法,就能当大当家?你知道什么是帮派吗?你知道兄弟们跟着我,是为什么吗?他们不是想欺负人,他们只是想活下去!你让他们去抢,去杀,去欺负老百姓,用不了多久,官府就会来,六扇门就会来,到时候,你拿什么挡?”
孙邪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正常,他走到树下,仰着头看着裘啸云,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是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大哥,你还是这么天真,你以为官府会管?那些当官的,只要给他们塞够了钱,他们什么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六扇门,他们忙着对付拘魂阁呢,哪有空管咱们这种小帮派?你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咱们毒龙帮越做越大”
他说着,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剑柄,那柄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剑鞘陈旧,剑柄却磨得发亮

“我这剑法,虽然只是在武馆学过几年皮毛,可对付那些不知死活的,足够了”
他笑着说

“大哥,你的毒龙掌确实厉害,可你太大意了,我不过是给你酒里加了点东西,你就躺下了,你说,你这样的,怎么当大当家?”
裘啸云瞪着他,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蒋毅在旁边又凑上来,满脸谄媚

“二哥,不,大当家,咱们什么时候去收拾那个姓洛的臭丫头?我看她不顺眼好久了!”
孙邪皱了皱眉,看他一眼

“你急什么?那丫头是衙门的人,动了她,师爷那边不好交代,等她哪天落了单,再慢慢收拾,现在,先把帮里的事理顺了再说”
蒋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孙邪又看了裘啸云一眼,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去,蒋毅连忙跟上,走几步还回头看看吊在树上的裘啸云,嘿嘿笑了两声
脚步声渐渐远去,树林里又恢复了寂静
洛天依躲在树后,大气都不敢出,她看着那两个人走远,消失在黑暗中,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他们不会再回来,才从树后钻出来,快步跑到那棵大树下
裘啸云吊在那里,低着头,像是昏迷了,洛天依抬头看着他,轻声叫

“裘当家?裘当家!”
裘啸云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他看到洛天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变成苦笑

“洛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别说话,我救你下来”
洛天依拔出朴刀,纵身一跃,跳起来砍向那根绳子,绳子断了,裘啸云重重地摔在地上,闷哼一声
洛天依落下来,蹲在他身边,检查他身上的伤,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迹,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新的,手腕和脚腕被绳子勒得皮开肉绽,能看到里面的骨头,脸上也是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显然是被吊了好几天,没吃没喝

“你还能走吗?”
洛天依问
裘啸云动了动,艰难地摇摇头

“走不了……腿没知觉了……”
洛天依咬了咬牙,把他扶起来,架在自己肩上,裘啸云比她高一个头,又重,她架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树林,走过山坡,翻过围墙,走进夜色里
月光朦朦胧胧的,照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洛天依架着裘啸云,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很慢,裘啸云好几次差点晕过去,她就不停地跟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裘当家,你们帮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裘啸云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

“孙邪……那个畜生……他早就想当大当家了……那天晚上,他给我酒里下了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住了……他让我把大当家的位置让给他,我不肯……他就把我吊在那儿……吊了三天……”

“蒋毅呢?他也在?”

“他……他就是个傻子……孙邪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天劫法场,就是孙邪去的……他练过剑,会轻功……那些烟雾,也是他放的……”
洛天依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那你帮里的兄弟们呢?他们不知道你被绑了?”

“知道……怎么不知道……可孙邪说我是自己愿意让位的……说我身体不好,要养病……有些兄弟不信,被他关起来了……有些……有些被他收买了……”
裘啸云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虚弱
洛天依不再问了,只是架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衙门的灯火,她几乎是拖着裘啸云走到门口,守门的衙役看到她,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帮忙

“小洛姑娘!这是……”

“快,叫大夫!”
洛天依说
裘啸云被抬进衙门,送到后院的厢房里,大夫很快就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在汉阳城行医几十年,什么伤都见过,他给裘啸云检查了一遍,又开了药,让人煎了喂他喝下去

“没大事”

“就是饿的,渴的,加上外伤,养几天就好了,他那双腿,是被吊的时间长了,血脉不通,得多揉揉,慢慢就能恢复”
洛天依点点头,谢过大夫,让人送他出去
她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睡的裘啸云,心里乱糟糟的,她救了他,可接下来怎么办?孙邪知道裘啸云不见了,肯定会到处找,要是找到衙门来怎么办?要是他带人来闹事怎么办?
师爷闻讯赶来,看到床上的裘啸云,又听洛天依说了经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夜闯毒龙帮,万一被发现,你还有命吗?”
洛天依低下头,不说话
师爷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回你做得对,裘啸云是个明白人,有他在,毒龙帮还有救,要是让孙邪那帮人掌了权,汉阳城就真不得安宁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睡的裘啸云,沉吟片刻

“等他醒了,我问问他,要是他愿意跟咱们合作,就把毒龙帮清洗一遍,把孙邪那伙人抓起来”
洛天依抬起头,看着他

“师爷,您不反对了?”
师爷瞪她一眼

“我什么时候反对过?我只是让你别莽撞,可这回,是你莽撞救回来的人,我还能说什么?”
洛天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裘啸云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看到坐在床边的洛天依,愣了一下,随即挣扎着想坐起来,洛天依按住他

“别动,你伤还没好”
裘啸云躺回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洛姑娘……你为什么救我?”
洛天依看着他

“因为你不是坏人”
裘啸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我不是坏人?我是毒龙帮的大当家,我手下的人杀了人,我护着他,差点让他跑了,我不是坏人?”

“你把他关起来了,你赔了周寡妇银子,你不让手下欺负老百姓,你不是坏人”
裘啸云沉默了,他看着房顶,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说

“可我管不好他们,我护着蒋毅,让他越来越无法无天,我信任孙邪,让他掌管帮里的事,结果他把我绑起来,夺了我的位子,我这个大当家,当得真失败”
洛天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裘啸云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洛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建毒龙帮吗?”
洛天依摇摇头

“我小时候,是逃荒来的”
裘啸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爹娘都饿死了,我一个人,一路要饭,走到汉阳城,那时候我才八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我睡在街头,跟野狗抢吃的,被人打得半死,差点活不下来”
洛天依静静地听着

“后来有个老头收留了我,给我吃的,给我住的,教我功夫,他说,小子,这世道不公平,可你不能认命,你得活下去,还得活得好,我问他,怎么才能活得好?他说,你有力气,有本事,就自己拉一帮人,互相帮衬着,就能活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学了功夫,学了毒龙掌,那老头说,这套掌法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练成了,一掌就能要人命,可他也说,功夫是用来护身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我记住了”
洛天依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手很粗大,布满了老茧,可看起来很普通,跟一般人的手没什么两样,她想起师爷说过,毒龙掌练到大成,手根本看不出与常人的不同,裘啸云的手,就是那样的

“后来老头死了,我就自己拉了一帮人,都是跟我一样没饭吃、没活干的苦命人,我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让他们在码头上找活干,我不让他们欺负人,不让他们抢老百姓,我只想让他们活下去”
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

“可我不知道,有些人,你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还是不满足,他们想抢,想杀,想当人上人,孙邪就是那样的人,他读过书,有脑子,可他心里全是坏水,我太相信他了,让他当二当家,让他管帮里的事,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洛天依沉默了一会儿

“裘当家,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孙邪夺了你的位子,开始让手下欺负老百姓,这几天报官的,全都是告毒龙帮的,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官府就得动手,到时候,那些不想欺负人的兄弟,也得跟着遭殃”
裘啸云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不想把毒龙帮夺回来?”
洛天依问
裘啸云愣了一下,随即咬牙说

“想!当然想!那是我的帮派,我的兄弟,我不能让孙邪那个畜生毁了!”

“那好”
洛天依站起身

“你好好养伤,等你能动了,咱们一起,把毒龙帮清洗一遍”
裘啸云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红衫的年轻姑娘,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那是很多年没有过的感觉,像是当初那个收留他的老头,对他说“小子,你得活下去”时的感觉

“好”
接下来的几天,洛天依一边处理衙门的案子,一边跟裘啸云商量对策,裘啸云的伤一天天好起来,腿也能动了,他告诉洛天依,毒龙帮里哪些人是孙邪的死党,哪些人是被他蒙蔽的,哪些人可以信任,洛天依一一记在心里
孙邪那边,果然派人到处找裘啸云,可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搜衙门,只能在外面转悠,洛天依让人放出风去,说裘啸云被一个过路的商人救走了,不知去向,孙邪信不信不知道,可至少暂时不会怀疑到衙门头上
五天后,裘啸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站在院子里,活动着手脚,看着天边的晚霞,眼睛里燃着火焰

“洛姑娘,今晚就去?”
洛天依点点头

“今晚就去”
师爷从值房里走出来,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你们俩,一个衙役,一个帮派头子,居然要联手去清洗另一个帮派,这事要是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洛天依笑了

“师爷,您就当不知道”
师爷瞪她一眼,又看向裘啸云

“裘当家,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这次事成之后,你得管好你的人,别再让老百姓告状了”
裘啸云郑重地点点头

“师爷放心,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
师爷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洛天依和裘啸云走出衙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还没出来,天很黑,只有星星在头顶闪烁,他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脚步很轻,很急,裘啸云的手握成拳头,那双手看起来很普通,可洛天依知道,那双拳头里藏着致命的毒,只要被那双手掌打中,半日之内就会毒发身亡

“裘当家,你的毒龙掌,能控制力道吗?”
洛天依问
裘啸云点点头

“能,我练了二十多年,想让人死就死,想让人活就活,孙邪那帮人,我不想杀,只想抓,到时候,我只会让他们失去抵抗能力”
洛天依点点头
他们走到城北,走到那条熟悉的街,毒龙帮的堂口就在前面,门口亮着灯笼,几个人站在那里守夜,裘啸云看着那扇门,看着门楣上那块“毒龙帮”的匾额,深吸一口气

“洛姑娘,你跟在我后面”
他说完,大步朝门口走去,那几个人看到有人过来,正要喝问,等看清了来人的脸,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

“大……大当家?!”
裘啸云没有说话,直接动手,他双手齐出,掌影翻飞,那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倒在地,昏迷不醒
洛天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身手,心里暗暗点头,裘啸云的毒龙掌确实厉害,出手快,力道准,那几个人倒在地上,脸色发青,显然是中毒了,可还活着,只是昏迷
他们冲进院子里,里面的毒龙帮帮众听到动静,纷纷冲出来,裘啸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些人,大声说

“兄弟们,是我!裘啸云!”
那些人愣住了,有的人脸上露出惊喜,有的人却脸色大变,还有的人犹豫着不知道该站哪边

“孙邪呢?”
裘啸云问
没人回答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尖细刺耳

“哟,大哥,你回来了?”
孙邪从后堂走出来,身后跟着蒋毅,还有十几个拿着刀剑的帮众,他穿着那身长衫,腰间挂着那柄长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阴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孙邪”
裘啸云看着他,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

“你这个畜生,还敢出来?”
孙邪笑了

“大哥,你这是说什么话?我有什么不敢的?倒是你,好不容易逃出去,不找个地方躲起来,还敢回来送死?”
裘啸云握紧拳头,往前走了一步,孙邪身后的那些人纷纷举起刀剑,挡在他面前

“就凭这几个?”
裘啸云冷笑

“孙邪,你知道我练了多少年毒龙掌吗?就这几个废物,能挡住我?”
孙邪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正常,他笑了笑,慢慢拔出腰间的长剑,那柄剑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剑身细长,剑刃锋利,

“大哥,我知道你的毒龙掌厉害,可你忘了一件事,你被吊了五天,伤还没好利索吧?你现在的力气,能打出几掌?”
裘啸云的脸色变了,孙邪说得没错,他伤刚好,体力还没完全恢复,刚才打那几个守门的,已经用了不少力气,真要打起来,他不一定能赢
洛天依从后面走出来,站在裘啸云身边,她看着孙邪,看着他那柄剑,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孙二当家”
她说

“还有我呢”
孙邪看到她,瞳孔微微收缩,随即又笑了

“洛姑娘?你一个衙役,掺和我们帮派的事,不怕丢了饭碗?”
洛天依没有理他,只是拔出朴刀,刀尖指着孙邪

“孙邪,你劫法场,救走死刑犯蒋毅,又囚禁毒龙帮大当家,夺权篡位,这几条罪,够你死十回了”
孙邪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洛天依,又看看裘啸云,咬着牙说

“好,好,你们联手了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那些人冲了上来
裘啸云大喝一声,双掌齐出,迎了上去,他每一掌打出,就有人惨叫着倒下,脸色发青,浑身抽搐,可那些人太多了,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他一个人根本挡不住
洛天依挥刀冲上去,一刀砍翻一个,又一脚踹飞一个,她不敢用父母教的刀法,只用衙门里学的那几招朴刀功夫,可对付这些普通帮众,足够了
孙邪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一咬牙,提着剑冲了上来,直取洛天依
洛天依挥刀格挡,刀剑相交,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孙邪的剑法确实不错,虽然只是皮毛,可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他使出七星剑法,剑光点点,像七颗流星,朝洛天依刺来,洛天依连退几步,挥刀挡住,心里暗暗吃惊
可孙邪毕竟只是在武馆学过几年皮毛,比一般人强,比起真正的高手,还差得远,洛天依虽然不敢用父母的功夫,可她从小偷看父母练武,眼力还在,经验还在,她一边格挡,一边观察孙邪的路数,很快就看出了他的破绽
当孙邪又一次刺来的时候,她侧身一让,反手一刀,刀背狠狠砸在他手腕上,孙邪惨叫一声,长剑脱手落地,洛天依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踹倒在地,朴刀抵在他脖子上

“别动”
孙邪躺在地上,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怎么就能打败他?
那边,裘啸云已经把剩下的人都打倒了,他站在一堆倒地的人中间,喘着粗气,浑身是汗,可眼睛里却满是痛快
蒋毅躲在后面,看到孙邪被制住,吓得转身就跑,裘啸云眼疾手快,追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摔在地上

“蒋毅”
他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我从小把你当兄弟,你就这么对我?”
蒋毅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

“大……大哥,我错了,我错了,都是孙邪逼我的……”
裘啸云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脚踢断了蒋毅的脖子,让他抽搐着在地上咽气
洛天依看着满院子倒地的人,看着被制住的孙邪,心里松了口气,她收起刀,走到裘啸云身边

“裘当家,这些人怎么处理?”
裘啸云看了看那些人,说

“孙邪和他的死党,交给官府,其他的,是我毒龙帮的兄弟,我想……给他们一次机会”
洛天依点点头

“好,孙邪我带走了,剩下的你处理”
她押着孙邪,走出毒龙帮的堂口,身后,裘啸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倒下的兄弟,看着那些被孙邪蒙蔽的人,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夜风吹过,吹散了院子里的血腥气,吹动了屋檐下的灯笼,裘啸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扶起一个昏迷的兄弟

“来人,把他们都抬进去,叫大夫”
那天晚上,毒龙帮的堂口灯火通明,整整亮了一夜
第二天,汉阳城的百姓发现,那些穿着黑龙短褂的人,忽然变得规矩了,不再收保护费,不再欺负人,见了面还客客气气地打招呼,有人不信,偷偷打听,才知道毒龙帮换了当家的,那个二当家孙邪被抓进了大牢,只有大当家裘啸云还在,可他也变了,变得比以前更严厉,更规矩
洛天依站在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脸上带着笑的老百姓,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阿庆嫂,想起王老实,想起那些被欺负过的人,孙邪被抓了,蒋毅也死了,可那些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做了她该做的事
晚上回到小屋,她拿出那两柄刀剑,一柄一柄地擦拭,斩晨刀,灭霞剑,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擦着刀剑,想着那个黑衣人,五年了,他还是没有出现,可她相信,他还在某处,还活着,总有一天,她会找到他
她把刀剑收好,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