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回音谷的路,比进来时更加沉默。诡异的呜咽低语不再纠缠凯兰,但那份被窥视、被标记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他不再是黑暗中摸索的逃亡者,而是一个在明处、被多方势力标注了价格的“猎物”。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按照幽影的指引,他必须向东北,穿越被称为“迷雾沼泽”的区域,才能抵达“锈铁镇”。那是一片即使在“老苔藓”的草药地图和格里姆的冒险笔记中,也被用深褐色和骷髅头标记的险地——终年不散的浓雾、深不见底的泥沼、有毒的瘴气、以及潜伏在迷雾中、形态各异、习性难测的危险生物。
凯兰在回音谷边缘一处相对干燥的岩缝中休整了两天,用“老苔藓”给的草药处理了最后几处未愈的伤口,尽可能多地收集了干净的饮水(用找到的、相对完好的兽皮水袋)和可食用的、无毒的菌类与块茎。他将格里姆给的、那瓶被称为“银血”的银白色液体小心地分出一半,涂抹在左臂的银色纹路和几处可能暴露“生命能量”特征的主要伤口上。“银血”带来一种奇异的、冰凉的麻木感,似乎真的能微弱地掩盖他体内那种特殊的能量波动。做完这一切,他将暗紫色碎片贴身藏好,最后检查了一遍那根结实的藤杖,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踏入了迷雾沼泽边缘那片湿漉漉的、泛着不祥灰白色的雾气之中。
第一步踏入,世界便失去了轮廓。
雾浓得如同实质的、冰冷的棉絮,伸手不见五指。光线被彻底吞噬,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均匀的灰白。空气粘稠潮湿,带着浓重的腐殖质、淤泥、以及某种甜得发腻、又隐隐带着硫磺腥气的诡异味道——是瘴气。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感觉有冰冷的、带着微小颗粒的湿气钻入肺部,带来轻微的灼痛和眩晕感。
脚下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柔软、湿滑、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的泥沼。每一步都必须先用藤杖反复试探,确认是相对坚实的泥地、树根盘结的“小岛”,还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流泥陷阱。泥沼发出“咕噜咕噜”的、如同巨兽肠胃蠕动般的低沉声响,混合着远处不知名生物的、扭曲变形的鸣叫或嘶吼,在浓雾中被放大、扭曲,形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充满了恶意和诱惑的背景噪音。
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地标,只有无边的灰白和脚下危险的泥沼。凯兰只能依靠“老苔藓”教授的最原始的定向方法——观察某些特定苔藓的细微生长倾向,感受气流(极其微弱)的来向,以及,依靠体内那丝月鳞之力对环境中能量流动的、极其模糊的本能感知。他感到,这片沼泽的地下,似乎埋藏着某种庞大、混乱、如同伤口化脓般不断渗出污秽能量的源头,与“暗根”的邪恶有些相似,却又更加“原始”和“无序”。正是这股能量,滋养了这片不毛之地和其中的危险生物。
行进速度缓慢如蜗牛。不到半天,凯兰的衣物就被冰冷的雾气浸透,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脚上那双简陋的兽皮鞋早已被泥浆浸透,每一步都发出“吧唧”的声响。体力和精神在对抗恶劣环境、维持方向感和警惕危险中,飞速消耗。
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泥沼的湿冷会迅速带走体温,停留也意味着成为潜伏猎物的靶子。他必须不断移动,在体力耗尽之前,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高地休息。
就在他挣扎着,试图跨过一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水洼时,异变突生。
左侧浓雾中,突然传来一阵急速的、如同鞭子破空般的“嘶嘶”声!凯兰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向右侧扑倒,滚入一堆湿滑的、散发着恶臭的腐烂植物中。
“啪!”
一道水桶粗细、布满暗绿色瘤状凸起、顶端裂开、露出内里一圈圈利齿的、如同巨大触手般的肉鞭,狠狠抽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泥浆四溅,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肉鞭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如同有生命的巨蟒,在空中一扭,再次向他藏身的腐植堆扫来!
是沼泽触手怪!一种依靠震动和热量感知猎物、潜伏在泥沼中的恐怖捕食者!
凯兰狼狈地继续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第二次横扫。肉鞭带起的腥风和泥点拍打在他脸上。他拔出藤杖,但这东西对付这种怪物毫无用处。
肉鞭第三次袭来,更快,更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直取他的胸口!凯兰避无可避,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将体内残存的月鳞之力,疯狂灌注于双手,不闪不避,对着抽来的肉鞭,狠狠抓去!同时,将那种“高频震颤、破坏结构”的感觉,提升到极致!
“嗤啦——!”
双手接触到那滑腻冰冷、布满粘液的肉鞭瞬间,银色的微光在凯兰指尖爆闪!没有巨大的声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坚韧皮革被瞬间撕开的脆响!那看似强韧无比的肉鞭,在与凯兰双手接触的部位,竟然如同被高温利刃切割的黄油,瞬间断裂、枯萎、碳化!
“呜——!!”
浓雾深处,传来一声痛苦、愤怒、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非人的尖利嘶嚎!断裂的肉鞭猛地缩回浓雾,断口处喷溅出墨绿色、散发刺鼻腥臭的粘稠体液。剩余的肉鞭也如同受惊的毒蛇,迅速缩回,消失在灰白的雾墙之后。
凯兰瘫坐在冰冷的泥浆里,双手传来剧烈的灼痛和麻痹感,掌心皮肤一片焦黑,仿佛被强酸腐蚀过,但更深处,银色纹路流转过的地方,却传来阵阵清凉的修复感。刚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本就所剩不多的力量,却也再次验证了这“月痕”之力对某些“异常存在”的强大克制。
危险暂时解除,但他不敢停留。那怪物的嘶嚎可能引来更多麻烦。他挣扎着站起,顾不上处理手上的伤,辨明方向(大概),继续在浓雾中跋涉。
又不知行进了多久,就在凯兰感觉肺部快要被冰冷的瘴气填满,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一头栽进泥沼时,前方的雾气,似乎稀薄了一些。
不是消散,而是仿佛被什么巨大、锈蚀的轮廓所阻挡、吸收。紧接着,一股与沼泽自然腐烂气味截然不同的、浓烈的铁锈、机油、腐烂木材、以及某种化学溶剂的混合怪味,穿透了瘴气,钻入他的鼻腔。
他踉跄着,拨开最后一片浓密的、挂着水珠的怪异藤蔓。
眼前豁然开朗——虽然天空依旧被低垂的灰云笼罩,但雾气确实稀薄了许多。
他站在一片相对坚实、布满黑色砾石和工业废渣的坡地上。坡地下方,是一个巨大、丑陋、如同大地疮疤般的盆地。
盆地中,堆积着望不到边的、由各种生锈的金属残骸、报废的机械、扭曲的管道、破碎的木板、以及不明材质的垃圾形成的、高低起伏的“山峦”。这些“山峦”之间,是蜿蜒流淌的、泛着诡异油彩色泽的污水沟,和几条被车辙、脚印碾踏出的、泥泞不堪的“道路”。稀薄的烟雾从垃圾山的某些缝隙中袅袅升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而在盆地中央,依托着几座最大的、由废旧车辆和船舶残骸堆砌而成的“主峰”,搭建着一个简陋、杂乱、却充满畸形活力的聚居地。那里有用锈蚀铁皮、破木板、防水油布拼凑而成的棚屋;有冒着黑烟、发出轰鸣的简陋熔炉和工坊;有悬挂着各种稀奇古怪、难以辨认内容的招牌的店铺;还有如同蝼蚁般,在垃圾山和污水沟之间忙碌、穿梭、交易、争吵的、衣衫褴褛、神情麻木或凶狠的人影。
锈铁镇。一个建立在文明废墟和自然毒疮之上的,拾荒者、逃亡者、黑市商人、以及各种无法在阳光下生存之人的最后巢穴。
凯兰站在坡地边缘,看着下方那片散发着绝望与扭曲生机的景象,疲惫、伤痛、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找到了目标。但这里,绝非避风港。幽影口中的“瘸腿吉姆”,那个可能掌握着关键线索的废品商,就藏在这片巨大的、危机四伏的锈蚀垃圾场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混合着铁锈、油脂和沼泽余味的、污浊但“真实”的空气,然后,拄着藤杖,一步一步,走下坡地,向着那座巨大的、由文明残骸构成的、散发着不祥魅力的“城镇”,走了过去。
新的舞台,更加混乱,更加直接,也更加危险。而“月痕携带者”的故事,即将在这片被遗忘的锈蚀之地,翻开充满交易、背叛与血腥求生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