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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

马嘉祺:夫人每天都在线打脸

六月的倾城暑气蒸腾,机场外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柏油路面掀翻。

程炽洛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时,墨镜下的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后十七岁的少年亦步亦趋地跟着,一手拉箱子一手攥着半瓶冰可乐,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活像条热蔫了的金毛。

"姐,我们真不回老宅住?"

"不回。"程炽洛的声音淡淡的,被冰可乐浸过似的,"那屋子风水不好,容易死人。"

张泽禹被她这句噎得差点呛着,咳嗽了两声才小声嘀咕:"爷爷奶奶说的是'暂住'……"

"暂住也是住。"程炽洛终于偏头瞥了他一眼,"你一个马上高三的人,还有闲心管住哪儿?倾城一中高三二十班,九月一号报到,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别指望我用黑客技术帮你改成绩。"

张泽禹立刻噤声了。

他确实会点黑客手段,但全是自家姐姐教的皮毛。程炽洛手里的那些本事——计算机、格斗、赛车、配音、医学——他连边都没摸到过。倒不是程炽洛藏私,是他自己脑子不够用,学一样丢一样,最后只在黑客这条线上蹚出半步,还天天被程炽洛拿来当反面教材。

出租车驶上高架的时候,程炽洛终于摘了墨镜。

车窗外的倾城高楼林立,和八年前离开时的模样天差地别。十岁那年父母出事,她和张泽禹被爷爷奶奶带回乡下,那时候倾城在她记忆里还是灰扑扑的旧城,如今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光,繁华得像换了一张脸。

可再繁华也是座空城。父母没了,家就没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两眼。这姑娘素面朝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安静时像沉在水底的黑曜石。穿着也简单,白T恤配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统共不像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可偏偏上车报的地址是城东那片老别墅区,最便宜的宅子也要八位数起。

"姑娘,那边是程家老宅的片区吧?"司机搭话。

"嗯。"

"程家啊……"司机又看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再多嘴。

程炽洛重新戴上墨镜,靠进座椅里。手机震动了两下,是奶奶发来的微信。

"到倾城了?老宅那边安排了人接,钥匙在老管家那里。爷爷奶奶过几天才过去,你和泽禹先安顿好。"

她回复了一个"好"字,顺手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车子拐进程家老宅所在的巷子时,程炽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老宅大门敞着,门口停了辆黑色奔驰。院子里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一个女人尖锐的嗓音穿透院墙,直直扎进人耳里:"……我大哥大嫂都走了八年了,炽洛和泽禹一直跟着老爷子老太太在乡下,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们借住两年怎么了?"

张泽禹在后座坐直了,可乐瓶捏得咔咔响:"姐,是大伯母。"

"听见了。"

程炽洛付了车钱,拎着箱子下车。张泽禹紧跟在她身侧,少年个子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此刻却像只护食的小兽一样绷紧了脊背。

老宅的铁门被推开时,院子里的话音戛然而止。

程炽洛的目光扫过去。院子中央站着四个人:大伯母周丽珍,大伯程建国,二伯程建军,还有二伯母孙倩。周丽珍正叉着腰指着老管家在骂,这会儿看见门口站了两个人,表情像吞了只苍蝇似的僵在那儿。

"炽、炽洛?"程建国先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有些勉强,"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大伯去接你……"

"不用。"程炽洛走进院子,行李箱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爷爷奶奶让我住老宅。"

"住老宅?"周丽珍拔高了嗓门,"你一个姑娘家住这么大的宅子做什么?我跟你大伯还打算搬进来照顾你呢……"

"照顾?"程炽洛脚步一顿,偏头看向周丽珍。她没笑,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位大伯母,声音平得像在念菜谱,"大伯母八年前爸妈出殡那天就没来过老宅,今天倒是来得勤。"

院子里霎时安静得只剩蝉鸣。

程建国的脸色不太好看,程建军在后头拽了拽妻子的袖子,孙倩也识趣地没吱声。周丽珍被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堵得面红耳赤,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她理亏,整个程家都知道。

程炽洛没再看他们,径直走向老管家:"陈伯,钥匙。"

头发花白的老管家连忙掏出一串钥匙递过来,眼眶有点红:"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房间一直给您和小少爷留着,定期打扫的。"

"谢谢陈伯。"

她接过钥匙往里走,张泽禹紧跟其后。经过大伯母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低,声音不大不小:"大伯母,我们姐弟脾气不好。您要再往我们家凑,我就把您儿子去年酒驾撞人的监控视频发家族群里。"

周丽珍的脸唰地白了。

张泽禹迈开长腿追上程炽洛,进了玄关才悄悄吐了口气。程炽洛没回头,声音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长进了?还会威胁人了。"

"跟你学的。"张泽禹理直气壮。

老宅内部比想象中整洁。陈伯确实用心,客厅的摆设还和八年前一模一样,沙发套是程炽洛母亲张景澜选的那款青灰色棉麻,墙上挂着父亲程铮收藏的一幅泼墨山水。程炽洛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张泽禹懂她,也不打扰,自己拎着箱子上楼找房间去了。

程炽洛走到母亲的旧书桌前坐下。桌面玻璃板下压着几张老照片——一家四口的合影,程铮笑得眉眼弯弯,张景澜温婉地靠在他肩上,七八岁的程炽洛扎着两个小揪揪,怀里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张泽禹。

她把照片从玻璃板下抽出来,翻到背面。钢笔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是张景澜的字:

"吾家炽洛和泽禹,岁岁平安。"

程炽洛闭了闭眼。

八年前,父母死于一场高速车祸。警方定性为意外——雨天路滑,大货车变道追尾,夫妻二人当场身亡。那时候程炽洛十岁,已经跟着魏长诚学了四年钢琴,被爷爷奶奶接走之后又被师父亲自带到乡下继续教。张泽禹九岁,懵懂地跟着姐姐走,连哭都没敢大声哭。

可爷爷奶奶不信。

“你爸妈出事是在你和幕影阁商量婚约的一个月后,原本是想取消的,但如今的程家已经不是当年的程家了,所以你的爷爷奶奶想让程炽洛打着婚约的名义,借幕影阁查。”

程炽洛当时十一岁,坐在老家的门槛上,听了一整夜的风。第二天她开始跟着爷爷练格斗,一个暑假打烂了三个沙袋。十三岁的时候,她用奶奶给的一张银行卡开了循影阁的账户——没有谁给她铺路,她靠自己一张脸一张脸地认人、一个局一个局地布,十五岁那年端掉了一个盘踞三省的人贩集团,拿到的第一桶金全砸进了信息网络。

她要查清那场车祸。

幕影阁的事她也查了,和当年的车祸毫无关系。但爷爷那句"牵扯"让她不放心,这些年她一直在借循影阁的线人留意幕影阁的动向,信息倒是攒了一堆,就是没找到和自己父母有交集的地方。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划开屏幕,是奶奶新发的消息,第二条:

"对了炽洛,你爸妈当年在你还小的时候,和幕影阁的马家给你定过一桩婚约。郭家的二儿子你见过的,小时候来过家里。奶奶知道你心里有事,这事不急,你想退就退,爷爷奶奶不拦你。但你记着,那家人……要是你想查什么,他们手里兴许有你爸妈的东西。"

程炽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婚约。

幕影阁。

马家。

"爸,妈。"她轻声开口,嗓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回来了。"

张泽禹正在二楼走廊尽头给她拍照——他新换了手机,第一件事就是对着老宅的旋转楼梯咔嚓咔嚓。看见她上来,少年举着手机晃了晃:"姐,你这走路带风的劲儿,拍出来都不用修图。"

"少贫,明天带你去买复习资料。"

张泽禹的笑脸立刻垮了:"我刚回来一天——"

"高三了。"程炽洛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回头,"你不考个好大学,对得起我熬夜给你补课?"

门在张泽禹的哀嚎声中合上了。

房间是母亲当年亲自布置的,淡蓝色的墙纸,白色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已枯死的茉莉。程炽洛拉开窗帘,六月的夕阳铺天盖地涌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桌上。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的瞬间,蓝光映在她眼底,映出她指尖落在键盘上的姿态——流畅、精准、近乎温柔。

循影阁阁主的终端界面弹出来,密密麻麻的信息流滚动而过。最顶上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洛神"的匿名ID:

"幕影阁阁主马嘉祺,现居倾城。五年前接手阁中事务,其人底细干净,但名下关联的医疗机构调取过程父程铮去世前三个月的体检记录。是否追查?"

程炽洛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停了十秒。

她敲下回复:"继续。发一份马嘉祺最近三个月的行踪给我。"

消息发送出去,她合上电脑。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倾城的楼群之间,暮色漫上来,把整座老宅吞进幽蓝的寂静里。程炽洛靠着椅背闭上眼,耳边是蝉鸣的尾音和远处隐约的车声,恍惚间好像又听见母亲在楼下喊——"炽洛,带泽禹洗手吃饭了。"

她睁开眼。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那盆枯死的茉莉花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