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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深皆是凌迟骨,相逢步步赴黄泉

千香:满眼都是你们

落英居木门闭合的轻响,像一把冰冷钝刀,狠狠劈断门外所有残存的温柔牵连。

雷修远僵立在原地,周身方才压服整个仙门的滔天煞气散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身化不开的寒凉孤寂。晨光穿过层层竹枝,切割在他玄色衣袍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一如他这十二世拉扯不休、爱恨撕裂的命途。

身后围观的书院弟子早已渐渐散去,无人敢再多置一词,可那些藏在暗处、黏在皮肉上的窥探视线从未消失。仙门长老们隐忍退至回廊拐角,袖中死死攥紧法器,眼底翻涌着不甘与阴毒,今日当众受辱的仇、颜面尽失的恨,尽数记在了姜黎非与他二人身上,一场更阴狠、更致命的算计,已然在暗中悄然编织成型。妖族各方族长相视沉默,心底只剩无尽唏嘘,旁人只看见夜叉少主为一人逆尽正道、不惜与三界为敌的轰轰烈烈,唯有看透轮回因果之辈,才懂这份看似盛大的守护,内里裹着层层叠叠、永世难消的凌迟苦楚。

周遭风声簌簌,竹叶片片坠落,砸在青石地面,细碎声响衬得天地愈发死寂。

雷修远抬眼,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指节攥到极致,青白的骨节几乎要撑破皮肉。方才姜黎非那句“不必再护我,往后风雨我自渡”,字字刻进魂魄,反复碾磨拉扯,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夜叉族蚀骨寒雾层层包裹、寸寸冻裂。

他不是不明白,自己所有的弥补,在十一世血海深仇面前都轻如尘埃;他不是不清楚,自己每一次舍命相护,于她而言不过是偿还罪孽的分内之事;他更不是看不懂,她眼底深处那一层隔着百世生死、永远无法消融的薄冰。

可他别无选择。

自轮回重启、青丘渡口遥遥相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前十一世,他被族群诅咒、被长老逼迫、被宿命捆绑,每一次都亲手将她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他见过她被抽干建木本源、身躯寸寸化为飞灰;见过她被困噬魂大阵,日日承受魂魄撕裂之痛;见过她坠下诛仙台,临死之前望向他的那双眼睛,没有怨怼,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那些画面日夜在他脑海循环往复,化作无休止的梦魇,哪怕只是片刻闭眼,都是铺天盖地的血色与呜咽。

这一世,诅咒松动,族群束缚出现裂痕,他终于有机会挣脱既定的轨道,可他才惊觉,原来想要弥补十一世的亏欠,竟是一件比当年亲手伤害她还要痛苦万倍的事。

他不能靠近,一旦靠近,便会勾起她深埋心底的惨死过往,让她再度陷入煎熬;他不能远离,一旦远离,仙门、妖族、族内叛徒便会蜂拥而上,将她撕得粉碎,重演十一世的悲剧;他不能表露深情,这份爱意裹着洗不清的血债,只会成为困住她的枷锁;他不能就此放手,若是放手,十二世轮回的最后一丝生机,便会彻底断绝,二人永世沉沦苦海,再无出头之日。

进退皆是绝境,左右全是煎熬。这份求而不得、偿而无用的深情,日复一日,分分秒秒,都在凌迟他的骨血神魂。

木门之内,姜黎非背靠着冰冷的木扉缓缓滑落,单薄的身躯蜷缩在地,颈间那枚隐香木佩滚烫灼烧,体内流转的建木灵气不受控制地剧烈翻涌,一缕又一缕淡青千香不受压制地溢出,又被木佩强行锁回经脉,冲撞拉扯之间,心口传来一阵阵细密尖锐的钝痛。

方才在外人前,她强撑一身傲骨,言语锋利决绝,将所有动容、柔软、酸涩尽数掩藏,装作全然不在意、全然不动心的模样。可只有独处这方寸小院,无人窥探、无需伪装之时,那些积压了十一世的伤痛,方才敢毫无保留地汹涌而出,将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她忘不了雷修远今日孤身挡在她身前,逆尽三界正道,为她抹平满城流言的模样;忘不了昨夜仙门死士毒刃刺向她咽喉时,他不顾一切破空而来的决绝;忘不了落英居林荫下,他低声诉说只求护她无恙时,眼底藏不住的卑微与痛悔。

人心肉长,百世孤苦漂泊,第一次有人甘愿为她背负万千骂名、舍弃族群前程、对抗整个世间,说不动容是假的。可这份动容之下,裹挟着十一世撕心裂肺的创伤,每一丝心软,都会立刻唤起过往血淋淋的记忆,形成极致撕裂的折磨。

脑海中轮番交替着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幅是这一世的他:寒雾缠身,步步退让,默默扫清所有暗箭,倾尽一切只为换她片刻安稳,眼底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卑微到尘埃里,只求她平安无虞,不求半分原谅。

另一幅是前几世的他:一身冰冷杀伐,奉族群之命,亲手封印她的灵脉,将她献祭给夜叉万鬼,冷眼旁观她受尽折磨,面对她泣血的哀求,无半分动摇,只余下冰冷淡漠的一句“为了全族,只能牺牲你”。

同一个人,两种极端截然的模样,反复在她脑海交织碰撞,撕扯得她神魂剧痛,几近崩溃。

她何尝不想放下仇恨,坦然接受这份迟来的守护?何尝不想抛开轮回枷锁,放下所有隔阂,像寻常同门一般平和相处?

可十一世,十一次死亡,十一次孤身赴死,十一次眼睁睁看着世间所有人觊觎、背叛、伤害自己,而每一次终结她性命的利刃,都出自雷修远之手。那些深入骨髓的疼痛、绝望、无助,早已刻入魂魄深处,化作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只要一触碰,便会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原谅二字,说来轻飘飘,可承载的是十一世魂飞魄散的苦楚,她怎么敢、怎么能轻易说出口?

若是此刻心软接纳了他的庇护,便是对不起十一世每一个含恨而终的自己;可若是一味狠心推开,看着他为自己不断与整个世界为敌,不断承受族群的斥责、三界的非议,看着他眼底日复一日累积的悲凉,心底又会升起无法压制的酸涩与不忍。

爱恨纠缠,两难自渡,每一次与他相逢,都像是一步一步踏向黄泉深渊,往前是刻骨旧仇,退后是不忍情深,左右无路,进退皆亡。

院角朽坏的木窗被冷风撞得吱呀作响,冲夷真人自内室缓步走出,素白道袍沾着淡淡的草木霜气,他静静立在姜黎非身侧,垂眸望着少女苍白隐忍的侧脸,眼底盛满悲悯,没有半句苛责,只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戳破二人宿命最残忍的真相。

“你以为狠心推开,便能斩断牵绊,免去往后拉扯折磨?”

姜黎非缓缓抬头,眼眶泛红,却倔强不肯落下一滴泪水,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然还能如何?留他在身侧,日日看着他赎罪,日日回忆十一世惨死,两相折磨,不如趁早划清界限,各走各路,互不拖累。”

冲夷真人轻轻摇头,抬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落叶,语气沉重悲凉:“宿命既定,千香劫缠绕你们二人魂魄,自天地初开建木与夜叉煞气相生相克之时,这份纠缠便早已无法斩断。你越是刻意推开,他越是偏执守护;你越是铭记仇恨,他越是拼尽全力弥补。你以为推开是放过彼此,实则是将两人推入更深的炼狱。”

“你受十一世屠戮之苦,恨他理所应当,无人能指责你分毫。可你也要看清,他同样身不由己,生来背负千年诅咒,族群数万亡魂的性命尽数压在他肩头,从前的冷酷绝情,一半是使命所迫,一半是天命操控。这一世他逆命而行,舍弃族群、背弃传承,甘愿承受夜叉万鬼日夜不休的噬魂反噬,只为偿还欠你的血债,这般煎熬,丝毫不亚于你百世轮回的苦楚。”

姜黎非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刺痛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悲恸:“身不由己,从来都不是伤人的借口!当年无人逼我承受灭顶之灾,无人逼我次次赴死,凭什么他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抹平我十一世所有血泪?师父道理通透,可没人替我熬过那十一次魂飞魄散的绝望!”

“我知晓。”冲夷真人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力,“为师从未劝你原谅,只是告诉你,你们二人,无一是全然无辜,无一是全然轻松。你困于血海旧恨,他困于百世亏欠,这份相逢,从一开始就注定满是凌迟,没有两全之法。”

话音落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响,混杂着夜叉族特有的阴冷煞气,尖锐刺耳,打破落英居短暂的寂静。

姜黎非心头一紧,强撑着浑身酸涩站起身,移步至竹篱边,透过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方才守在门外不肯离去的雷修远,被数名自夜叉禁地赶来的长老团团围住,黑袍被拉扯得凌乱不堪,为首一名白发长老周身黑雾翻涌,眼底满是震怒与失望,厉声呵斥的传音清晰传入院中,一字一句,清晰刺耳。

“少主!你当真要为一介建木孤女,彻底背弃整个夜叉族群?千年诅咒悬在全族头顶,万鬼日夜受噬魂之苦,唯有建木本源方能化解,这是代代相传的使命,你怎能说弃就弃!”

“今日你当众与仙门撕破脸皮,为她对抗三界正道,已然彻底断绝夜叉族与各大宗门缓和的余地!往后仙门必定联合妖族围剿我族,数万族人的性命,你要尽数葬送吗?”

“前十一世你行事稳妥,步步按宿命而行,距离解除诅咒只差一步,偏偏这一世被轮回情爱迷了心智!你护她一时,便是害全族万世,这般自私之举,怎配执掌夜叉大权!”

层层斥责如利刃,一刀刀劈在雷修远身上,周遭夜叉族人看向他的目光,失望、怨恨、不解、敌视,尽数叠加,化作沉甸甸的枷锁死死困住他。

雷修远立在人群中央,孤身一人面对全族长老的诘难,周身寒雾淡得近乎消散,没有半分辩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承受万千族人的指责,也未曾有过半分动摇。

等一众长老斥责完毕,他才缓缓抬眼,浅淡眼眸里没有半分悔意,只有一片沉寂的悲凉,声音低沉沙哑,传遍众人耳畔:

“十一世,我遵族群之命,夺她血脉,害她身死,换来的只有永无止境的轮回纠缠,诅咒未曾化解分毫,反而让两族陷入更深的死局。若所谓族群使命,必须以她的性命、她的痛苦作为代价,这般诅咒,我宁可永不化解。”

“全族万鬼的苦楚,由我一人承受反噬;仙门带来的围剿灾祸,由我一人独力抵挡。所有罪责、所有苦难、所有代价,我一人扛下,不必牵连族人分毫。但谁若再敢动姜黎非一根发丝,便是与我不死不休。”

这番话一出,一众夜叉长老气得浑身发抖,白发长老眼中杀意骤起,抬手凝聚厚重的噬魂黑雾,直逼雷修远心口:“执迷不悟!既然你背弃族群,罔顾数万族人苦难,今日我等便废去你的少主修为,带回禁地受罚,再另行派人夺取建木血脉,了结千年诅咒!”

浓烈阴寒的煞气扑面而来,雷修远不闪不避,任由黑雾撞击在自己心口,一口暗红鲜血自唇角溢出,染黑了胸前玄色衣料,身形微微踉跄,却依旧不肯退让半步,死死守在落英居门前,隔绝所有通往院内的通路。

他就算被同族废去修为、带回禁地受尽酷刑,也绝不会让任何人踏入院落,惊扰院内的姜黎非。

竹篱后的姜黎非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楚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她亲眼看着他为了护住自己,与养育自己、背负千年羁绊的族群彻底决裂,甘愿承受同族攻击,吐血重伤,背负全族唾骂,生生斩断自己身后所有退路。

前一刻她还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他是伤害自己百世的仇人,所有付出都是理所应当的赎罪,不必心软,不必动容。可此刻亲眼看见他为自己众叛亲离、身受重创,那道筑起的冰冷心防,裂开巨大的缺口,汹涌的酸涩与痛楚席卷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恨吗?依旧恨。十一世的伤痛刻骨铭心,永远无法抹去。

可心软吗?控制不住地心软。看着他孤身对抗全世界,承受两面夹击的苦楚,心底那份藏在仇恨之下的柔软,不断翻涌,撕扯神魂,极致矛盾的情绪反复折磨,比身受重伤还要痛上百倍千倍。

门外,雷修远擦去唇角血迹,淡漠地看向暴怒的一众长老,语气带着无尽疲惫与孤绝:“今日我不会随你们返回禁地,若诸位执意动手,我只能还手自保。但我立下誓言,此生绝不主动伤害同族,可我也绝不会退让半步,谁想伤害姜黎非,先踏过我的尸骨。”

“至于千年诅咒,族群苦难,是我欠族人的,往后我会寻其他化解之法,绝不会再以牺牲她为代价。”

白发长老见他心意已决,眼底满是绝望,冷冷丢下一句狠话:“好,好得很!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夜叉少主,与我族再无瓜葛。待到诅咒爆发,万鬼噬魂,全族覆灭之日,你今日的执念,便是一切灾祸的根源,你与那建木丫头,生生世世,都会背负这份灭族罪孽,永世不得解脱!”

说完,一众夜叉长老周身黑雾翻涌,转身愤然离去,只留雷修远一人,孤零零站在竹院门前,满地狼藉,心口血迹刺目。

周遭再无旁人,天地间只剩他一道单薄孤寂的身影。

他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目光再次落回落英居紧闭的木门之上,眼底翻涌着无尽悲凉。

他舍弃了身份、族群、传承、解脱诅咒的唯一机会,背负了灭族的潜在罪孽,承受同族反噬重创,倾尽所有护住院内那个恨他入骨的姑娘。

可他清楚,哪怕做到这般地步,也换不来她一句谅解,甚至只会加重她心底的负担,让她更加抗拒、更加痛苦。

他所有不顾一切的奔赴,所有撕心裂肺的付出,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道沉重枷锁,又一层无解罪孽,往后生生世世,都要捆绑在二人轮回之中,不得挣脱。

深情从来不是救赎,是日复一日、无休无止的凌迟。

他守她,要扛族群追杀、三界敌视、宿命反噬,日夜受尽魂魄撕裂之痛;

她避他,要扛心底恨意、不忍心软、轮回纠缠,时时刻刻被爱恨撕扯神魂。

两人相逢一场,没有半分温情暖意,只有步步黄泉,层层骨债,永世难渡的劫。

院内,姜黎非靠着竹篱缓缓滑落在地,滚烫的泪水终于克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布满青苔的青石上。

她明明该恨,明明该冷眼旁观,明明该庆幸他自食恶果,偿还过往亏欠。

可她做不到。

恨是真的,痛是真的,动容是真的,两难煎熬更是真的。

一边是十一世血染魂魄的深仇,一边是这一世倾尽一切的奔赴,爱恨缠绕在一起,拧成一道死死捆住两人的枷锁,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相望,每一次相逢,都是一场蚀骨虐心的刑罚。

院外的雷修远静静伫立,心口伤势隐隐作痛,噬魂黑雾残留的寒意不断侵蚀经脉,可他半步不肯离开,只是安静守在门外,像一尊孤独冰冷的石像。

他不敢敲门,不敢出声打扰她,只能远远守着,隔绝一切潜在的危险,哪怕这份守护只会让她心生煎熬,哪怕自己落得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的下场,也舍不得放手。

风声穿过整片落英居,竹影萧瑟,千香黯淡,寒雾凄冷。

一院之隔,两处煎熬。

他众叛亲离,以身赎罪,倾尽所有换不来她半分心软;

她困于旧恨,藏起温柔,明明动容却只能狠心隔绝。

十二世千香劫走到此处,早已没有半分转机,所有情深皆是凌迟,每一次相逢都在奔赴黄泉,往后漫长岁月,他们还要背负血海、族群、宿命、爱恨,在无尽拉扯、无尽痛苦之中,一步步,熬完生生世世无解的劫难。

天地辽阔,世间万千生灵各有归途,唯独他们二人,困在爱恨骨债里,永世不得解脱,岁岁年年,皆是彻骨虐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