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莽去元城县那天,下着雨。不是夏天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秋天那种黏黏糊糊的、像撕不开的湿布一样的细雨。雨丝很细,很密,打在脸上不疼,但凉得透骨。他骑在马上,蓑衣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淌,马蹄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元城县离馆陶不远,骑马半天就到。但路不好走,洪水退去后,官道上全是淤泥和积水,有些地方连路都找不到了。王莽绕了不少弯路,直到午后,才远远看到了元城县的城墙。
元城比馆陶幸运。洪水虽然没有淹到县城,但城外的农田全毁了。王莽骑着马从城外经过,看到大片大片的田地被淤泥覆盖,庄稼倒伏在地上,已经开始腐烂。几个农夫蹲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像是被抽走了魂。他们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蹲着,像几块被雨水泡烂的石头。
王莽没有停留。他策马进了城。
元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王莽在一家客栈前下了马,要了一间房,换了一身干衣裳,然后出去找刘成。
刘成家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处不大的院子。院门虚掩着,王莽推门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雨滴打在瓦檐上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谁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陶器。一个老妇人坐在廊下,正在择菜。她抬起头,看到王莽,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疑惑。
“你找谁?”
“请问,刘成住在这里吗?”
老妇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是谁?”
“我是他的同窗。从长安来的。”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朝屋里喊了一声:“成儿,有人找。”
屋里没有回应。老妇人又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应。她叹了口气,对王莽说:“你进去吧。他在里屋。”
王莽推开里屋的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潮湿的霉味,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刘成躺在榻上,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身边散落着几个酒坛子。他瘦了很多,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像是变了一个人。
三年不见,当年那个精瘦的、眼神闪烁的太学生,已经变成了一个酒鬼。
王莽站在榻前,看着这个曾经试图栽赃张竦的人。他等了几息,见刘成没有醒来的意思,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刘成。”
刘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王莽没有退开,也没有再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立在地上的木桩。雨声从窗外传进来,屋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面的酒坛子上,反射出昏黄的亮斑。
大约过了一刻钟,刘成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他先是茫然地看着屋顶,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到了站在榻边的王莽。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弹了起来。
“王莽?!”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里面裹着酒气,也裹着恐惧。
“是我。”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太学的人都知道你回了元城。只是没人来找过你。”
刘成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阴天里被风吹来吹去的云。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王莽能看得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
“你来找我做什么?”刘成的声音很低。
“傅晏让你栽赃张竦的时候,给了你什么好处?”
刘成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王莽没有重复他的问题。他在刘成对面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榻边。
“这是我在馆陶查到的。张匡贪了修堤的钱,导致黄河决口,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你是张匡的同乡,又是傅晏的人,你一定知道什么。”
刘成看着那卷竹简,没有伸手去拿。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发抖,像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
“你知道。”王莽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刘成的耳朵里,“你不说也没关系。朝廷已经派了御史中丞孔光来查这件事。孔光这个人,你知道的——孔子的后裔,刚正不阿。他查到你头上,你就不是被太学开除那么简单了。”
刘成的脸色白了,白得像一块被水泡过的麻布。
“你……你在威胁我?”
“我在帮你。”
“帮我?”
王莽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
“刘成,你想想。傅晏当年用你,用完就把你扔了。你被太学开除,回元城三年,他一封信都没给你写过,一次都没来看过你。你呢?你在元城待了三年,喝了三年酒,把好好的一个人喝成了这副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刘成的心上慢慢割。
“你甘心吗?”
刘成没有回答。他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王莽没有催他。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刘成,等着。雨声填满了沉默的间隙,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刘成开口了。
“我知道张匡和傅晏之间是怎么往来的。他们每隔三个月会通一次信,信是通过一个叫王福的中间人传递的。修堤的钱,张匡贪了七成,三成送给了傅晏。账本在张匡手里,锁在他书房的暗格里。”
王莽转过身,看着刘成。
“你怎么知道的?”
“张匡有一次喝醉了,亲口说的。我当时就在旁边。”刘成抬起头,眼眶通红,“傅晏不知道我知道这些。他以为我只是个跑腿的。”
王莽沉默了片刻。
“你愿意作证吗?”
刘成苦笑了一声。
“作证?作证之后呢?傅晏会放过我?张匡会放过我?我还有老娘要养。”
“作证之后,我会保你。”
“你保我?”刘成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嘲讽,“你一个六百石的黄门郎,拿什么保我?”
王莽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刘成,你在元城待了三年,连外面的消息都不知道了。王凤死了,王音接了大司马,赵氏和傅氏正在斗。王氏虽然不如以前,但保你一个证人还是做得到的。”
刘成沉默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的手还在抖,但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我需要想一想。”
“你没有时间想了。”王莽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孔光的调查组已经到魏郡了。最多十天,他就会查到元城。到时候,你是主动站出来作证,还是被当作‘张匡的同谋’抓起来,你自己选。”
刘成的身体僵住了。
王莽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了里屋。
廊下,刘成的母亲还坐在那里择菜。老妇人抬起头,看了王莽一眼,没有说话。
王莽在她面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她身边的菜篮子里。
“大娘,这是给您的。买点好吃的。”
老妇人打开布袋,看到里面的铜钱,愣住了。
“这……”
“刘成是我的同窗。同窗之间,应该互相照应。”
王莽说完,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回头看。他能感觉到老妇人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像一小片刚被雨水打湿的叶子,很轻,但并非没有重量。
他在元城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每天去刘成家,不说话,不催促,只是坐在廊下,陪刘成的母亲择菜。老妇人话不多,但看得出来,她对这个“儿子的同窗”很有好感。
第三天傍晚,刘成终于松口了。
“我可以作证。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保我母亲平安。第二,事成之后,给我一个官职,不管多小都行。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
王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第一,我可以保你母亲。第二,官职我没有权力给你,但我可以帮你引荐。”
刘成咬了咬牙。
“好。我跟你干。”
王莽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欢迎”。他只是站起身,对刘成说了一句:“明天一早,跟我回馆陶。”
然后,他走出了刘成的家。
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地拧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湿布。
王莽走在元城县的石板路上,雨滴打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抬头看了看天,铅灰色的云层看不到尽头,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口倒扣的锅里。
他在心中复盘着这三天和刘成的每一句对话。
刘成这个人,软弱、胆小、没有主见,容易被利用,也容易被抛弃。他不是一颗好棋子——太脆弱,太容易被折断。但正因为如此,他没有别的路可走。傅晏抛弃了他,王莽是唯一一个愿意给他机会的人。
他不会对王莽忠诚。
但他会对自己活命的机会忠诚。
这就够了。
王莽不需要手下的每一个人都对他忠心耿耿。他只需要他们的利益和他一致。利益一致,比忠诚更可靠。
他回到客栈,点起灯,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灯火在风里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用炭条在木板上写下了一行字:
“刘成——已争取。可作证。风险:高。需安排后路。”
然后,他又在“张匡”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红色的圈,标注了“暗格、账本”四个字。
做完这些,他吹灭灯,躺在床上。
他没有睡着。雨声太密,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明天,他要带刘成回馆陶。后天,他要见孔光。大后天,张匡的案子就要正式立案。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退路。
也不需要退路。
次日清晨,王莽带着刘成离开了元城。
刘成的母亲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远去。老妇人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王莽骑马走在前面,刘成骑着一头借来的毛驴跟在后面。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刘成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一些,不再像一潭死水。
王莽知道,这个人醒了。
不是因为正义,不是因为良知,而是因为他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希望,是最烈的解毒药。
无论这药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