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安是最年轻的刑部尚书,以断案如神闻名。
此刻他却身着素服,跪在灵堂前,已经二十七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江淮安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纸钱一张一张放入火盆,纸灰飘起来,落在灵堂正中心。火光照亮他消瘦的脸,眼下乌青浓重,像是许久不曾合眼。
“大人,”一旁的管家颤着声音说,“宫里…宫里来人了。”
江淮安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尘,向前厅走去。宣旨的内侍看到他这一身丧服,皱了皱眉,却还是打开了明黄卷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宣刑部尚书江淮安进宫面圣,不得有误,钦此。”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甚至没有给他更衣的时间。
江淮安跪接圣旨,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明黄。母亲去世第二十七天,丧期未满,孝服未除。他本该拒旨——依制,丁忧官员可不受差遣。
但他没有。
因为传旨的内侍在递过圣旨时,借着袖子的遮掩,将一个东西塞进他手心。
江淮安低头看去,掌中是张沾血的铁皮,断面参差,锈迹斑斑。
他认得这铁皮。
三年前,他亲手将它放进了一桩悬案的证物袋里。而那桩悬案,至今未破。
“臣,领旨。”
轿子在宫门前落下。江淮安抬头看了一眼——朱红宫门像一道未干的血痕。他收回目光,递上请安折,随后便踏入宫门。
宫道宽阔干净得有些诡异,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将天光裁成小小一片。领路的内侍将江淮安引进养心殿。
“臣江淮安,顺天府宛平县籍,原籍湖广长沙府湘潭县,靖定十四年进士,叩见皇上。”江淮安递上了自己的手本。
“朕宣你来,是有事问你,”皇帝沉声道,“你可曾记得靖定十一年的那件事?”
江淮安迟疑了一下,脑海里闪过当年发生的事。靖定十一年甲子月子时三刻,沉默的信王府爆发出一阵轰鸣响声,半城皆震。弹指一挥间,信王府后殿墙壁变得猩红夺目,满目疮痍。信王靳临涵的尸体挂在悬梁上,头骨无存,身上的衣服竟突然消失。随后一个、两个、三个…一个接一个的王府消失,十二个王府荡然无存,好似从未存在过一样。
“臣谨记此事,必当知无不答”江淮安说道。
“信王,朕的手足兄弟,”皇帝叹息一声,“怎落此等结局?”
皇帝叹息过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烛火跳了三次,久到江淮安觉得养心殿的墙壁在往里缩。
然后,皇帝开口了。
皇帝晦暗地一笑:“当年信王死时,朕也在信王府。”
他说话的时候,殿里没有风,但江淮安看见龙椅后面的帷幔动了一下。
“这是一份信王府结构图”,皇帝说,“工部旧档留存的,靖定十年画的。图上有个地下室——留的官方记录没有这个地下室。”
江淮安接过来看,图上画着一个地下室。
“奇怪,这个地下室怎么没有入口?”江淮安小声嘟囔着。
地下室在信王后殿下面,密室中央画了一个圆,中间写有一个字,模糊不清,被红色的笔涂红了。
皇帝开口了,语气中带有一丝迟疑:“这…这地下室我派人强行挖下去看过,这墙上有着十二个凹槽,里面…里面都放着一片猩红色的铁皮。”
江淮安敏锐的察觉到,这些铁皮必定与死者有关系,他盯着掌中的铁皮。那目光不是在看一件东西,是在审讯。铁皮不说话,但江淮安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早晚得开口。
铁皮上沾着暗红色的锈迹,断面参差,像一块被撕裂的旧伤口。江淮安将它举到烛火下,锈迹斑斑的表面隐约映出一张脸——消瘦,苍白,眼下乌青浓重,正是他自己。但他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总觉得哪里不对。烛火跳了一下,铁皮上的反光晃了晃。江淮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子里见过自己了。久到他想不起来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而这块铁皮,是这三年来第一个映出他脸的东西。
过了很久,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江淮安。目光不凶,不狠,但就是一直看着。殿里很静。静到江淮安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此事,朕自有考量,尔等便退下吧。”
江淮安回到灵堂中,继续又一次麻木的跪向母亲的遗像,纸灰飘到了他的脸上,他愣了愣,继续又麻木的烧起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