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玉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把整条街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
她跟林栀在路口分开,林栀往宿舍楼走,她往小区走,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步子不快不慢。
考上二中那年,赵忘秋欣喜若狂。不是那种“闺女出息了”的欣慰,是那种恨不得昭告天下的狂喜。
他在酒楼包了一层,请了所有能请的亲戚朋友,还专门做了个横幅,写着“热烈庆祝赵宁玉同学考入全市最好高中”。
赵宁玉当时觉得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但赵忘秋说:“丢什么人,这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
升学宴办完没几天,赵忘秋就拉着她去看了房。二中对面的新楼盘,高档小区,物业统一穿制服,绿化修得跟公园似的。
赵宁玉说:“老赵,住校不就行了?”
“不行。”赵忘秋斩钉截铁,“你住校我怎么办?”
“什么叫你怎么办?”
“你住校了我晚上跟谁说话?跟谁一起看狗血剧?谁帮我尝糖醋排骨咸了还是淡了?”赵忘秋理直气壮地掰着手指头数,数完看着她,表情严肃得像在谈一笔很重要的生意,“你爸一个人在家会无聊死的。”
赵宁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反驳不了。她妈走了这么多年,家里一直就他们俩。她住校了,老赵确实就一个人了。
赵忘秋见她没说话,立刻拍板:“就这么定了,买房。离学校近,你走着就能上学,晚上回家吃饭,吃完陪我看剧。”
赵宁玉站在新房的客厅里,看着窗外那排刚栽不久的梧桐树苗,心想,她爸这辈子最不擅长的,就是一个人待着。
她走到小区门口,刷了脸,门禁“嘀”地响了一声,绿灯亮了。
她推开门,正要往里走,余光瞟见旁边有个人也在刷脸。她偏过头。
温斯站在隔壁的闸机前,手指刚从屏幕上抬起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校服外套搭在书包上,金丝眼镜的边框被夕阳照出一小圈光晕。
两个人隔着闸机对视了一秒。
赵宁玉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下——刚才放学的时候她明明看见温斯往自行车棚那边走了,怎么现在跟她同时在小区门口刷脸?
她还没想明白,嘴已经先动了。
“温斯?你也住这儿?”
“嗯。”温斯推了推眼镜。
“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平常都骑自行车,车坏了。”温斯说,语气跟在课堂上回答“这道题选C”一样平稳,“扔学校了,明天再修。”
赵宁玉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里面走。路灯刚好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的两条。
温斯走在靠花坛那边,赵宁玉走在靠路中间那边,中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书包单肩搭着,跟他在教室里收拾桌面的动作一样,不紧不慢的。
“你住几栋?”赵宁玉问。
“7栋。”
赵宁玉脚步顿了一下。
“我也7栋。”
温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赵宁玉忽然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上高中一年多了,她每天从7栋出来,穿过小区,走到学校。他每天从7栋出来,骑自行车,比她早几分钟到教室。他们在同一个教室坐了好几天,今天才第一次在小区门口碰见。
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几楼。
“你住几楼?”她问。
“23楼。”
赵宁玉的脚步彻底停了。
温斯也停下来,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镜片上,看不清她的表情。
赵宁玉张了张嘴。
“我住16楼。”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隔着七层楼的距离,同时沉默了几秒。
温斯先开口了。“我们隔了七层。”
赵宁玉说:“你23楼,我16楼,中间隔了17、18、19、20、21、22。”她又数了一遍,“七层。”
温斯把目光收回去,推了推眼镜,继续往前走。赵宁玉跟上去,走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
“我今天还想问你要不要我去你家串门来着。”
温斯没有接话。他走在靠花坛那边,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灌木丛上,边缘被叶子切得细碎。
两个人走进7栋的大堂,电梯间亮着暖黄色的灯。赵宁玉按了上行键,温斯站在旁边,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来一点,他伸手拽回去了。
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门打开,空的。赵宁玉走进去按了16,温斯按了23。
电梯门关上,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往上走。赵宁玉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温斯站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电梯对角线的距离。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赵宁玉问。
“开学前。”
“我也是。我爸为了让我多睡会儿买的房。”
温斯没说话。
电梯到了16楼,门开了。赵宁玉走出去,然后转过身,用手挡了一下电梯门。
“温斯。”
他抬起眼睛。
“你以后可以和我一起走,锻炼锻炼身体也不错呀。”
温斯看了她一眼。电梯门开始发出催促的蜂鸣声。
“好。”他说。
赵宁玉把手收回去。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继续往上跳。
她站在16楼的电梯间里,看着那排数字一格一格亮到23,停住。然后她转身往家门口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掏出钥匙,想,23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