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作业依旧不多。
赵宁玉把几张学案折了折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教室里走了一大半人,住校生们稀稀拉拉地往食堂走,走读生们三三两两往校门口去。林栀回头问她:“你今天也不上晚自习?”
“不上。作业带回去写。”赵宁玉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走了啊。”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路过谢寻澜座位的时候顺手敲了一下他的桌沿。“小洋人,明天见。”
谢寻澜抬了一下眼皮。“明天见。”
赵宁玉走了。
谢寻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站起来,把长发往后拢了拢,拎起书包,单肩搭着,往校门口走。
老周的车停在老位置,深灰色的车身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他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书包往旁边一扔,整个人滑进座椅里。
“少爷,今天怎么样?”老周发动车子。
谢寻澜靠在头枕上,想了想。
知道了大家在午休时间都去干什么了,知道了图书馆的位置,物理考了71,比同桌高,体育课坐在花坛边上看蚂蚁,被两个女生搭讪,同桌放学的时候敲了他桌沿,叫他小洋人。
“还行。”他说。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晚餐桌上,菜一道一道地上。
谢柏舟在看平板上的什么文件,埃莉诺在跟老周确认周末的菜单。谢望澜照例戴着一边耳机,面前一杯白开水。谢寻澜吃了两口饭,把筷子放下了。
“我有件事要宣布。”
他说的是中文,字正腔圆,语气郑重得像在宣读什么重要文件。
谢柏舟从平板后面抬起眼睛。埃莉诺放下菜单。老周正在倒茶,茶壶嘴悬在半空。连谢望澜都破天荒地抬了一下头,想要知道这个刚回国的小弟又要抱怨什么。
但今天谢寻澜的表情不像要抱怨什么,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绷着的正式感。
“我有了一个校园生活搭子,她叫赵宁玉。”
餐桌安静了一瞬。
谢望澜把耳机摘下来了。他看着谢寻澜,嘴角开始往上走,压了一下,没压住,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肩膀微微抖动的笑。
“人家知道她成你搭子了吗?”
谢寻澜的眉毛动了一下。这确实是他没有考虑过的角度。但他单方面宣布赵宁玉是他的校园生活搭子这件事,确实没有征求过她的同意——不过他不打算在谢望澜面前承认。
“知道。”他说,语气平稳,表情纹丝不动。
谢望澜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
“小老外,”他说,“我们不把这叫校园生活搭子。”
谢寻澜抬起眼睛。“那叫什么?”
“好朋友。”
谢寻澜停顿了一拍。
好朋友?这个词他知道。
但他和赵宁玉——
两天,巧克力,食堂,图书馆,小洋人。这就已经是“好朋友”了?
在伦敦的时候,他和同学相处得不算差。
课间聊天,借文具,小组作业,都没问题。学期结束大家互道“have a good summer”,但反而正常的交流,在整整一个学期之后,却没有和任何同学发展为朋友关系。
小时候他爸妈把他送到英国去陪爷爷,说是怕爷爷一个人在庄园里孤独。但谢寻澜后来慢慢想明白了——爷爷身边有管家,有厨师,有打理花园的园丁,有陪他下棋的老友,爷爷并不孤独。是他爸妈不想再养一个烦人的小孩了。
谢寻澜小时候确实很烦。
不是那种讨人厌的烦,是那种精力过剩、好奇心过剩、什么都想碰一下的烦。他会在谢柏舟开视频会议的时候爬到桌子底下拽电源线,会把埃莉诺的首饰盒翻出来给每一条项链重新分类,会追着谢望澜问“为什么”问到谢望澜把卧室门锁上。他五岁那年把谢望澜的乐高城市一脚踩塌了,还得意的笑,谢望澜三天没跟他说过话。
所以当他爸妈提出要把他送到爷爷那里去的时候,他哥的反应是沉默,他爸的反应是松了一口气,他妈的反应是“每个月回来看你一次”。没有人强烈反对,他就这么被打包去了科茨沃尔德。
爷爷的庄园很大,老房子,石头墙面爬满了常春藤。爷爷谢仲怀那时候已经退休了,把集团交给两个儿子,自己跑到英国来养花种菜。谢寻澜刚到的时候英语还说不利索,爷爷就一句一句教他,同时坚持每天教他中文。“你是中国人,”爷爷说,“不能把祖宗的话丢了。”所以谢寻澜的中文是爷爷教出来的——发音标准,用词文雅,会背《古文观止》的选段,会用毛笔写自己的名字。但他没有在中国生活过,没有跟同龄的中国孩子说过话,没有见过黑板上的连笔字,没有听过语速飞快的课间闲聊。
他在伦敦的学校待了好几年。同学们对他不错,他也对同学们不错。但也就到“不错”为止。
没有人讨厌他,但也没有人觉得他是“朋友”。
后来爷爷去世了。
葬礼之后,他爸妈把他接回了国。
科茨沃尔德的庄园空下来了。谢望澜跟他说过,父亲暂时不打算处理那处房产,但也没有人去住。
管家还留在那里打理房子,每个月给谢寻澜发一次花园的照片。玫瑰花开了,常春藤该修剪了,爷爷的棋盘还摆在书房窗边的桌子上,黑子白子都没收。
谢寻澜每次收到照片都只看一眼,然后划掉。
回国之后他进了二中。他爸妈问他想要什么,他说随便。问他选文还是选理,他说理科。问他住校还是走读,他说走读。问他需要什么,他说不用。
然后他被塞进了高二三班,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开学第一天分了全班巧克力,连他也有份。
她叫他小洋人的时候,语气跟叫“林栀”没什么区别。敲他桌沿的时候是顺手的。她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但谢寻澜觉得,这已经比他在伦敦一整年收到的“have a good summer”要多了。
“不一定。”他说。
谢望澜挑了一下眉毛。“什么不一定?”
“不一定是好朋友。这个词的定义比你以为的窄。”
谢望澜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失。“你在伦敦待了那么多年,交到好朋友了吗?”
谢寻澜没有回答。
谢望澜也没有追问。兄弟俩隔着餐桌对视了一瞬,然后谢寻澜率先移开目光,不是示弱,是这个话题他不想继续了。
他伸手去掏口袋里的手机,动作干脆利落。手机掏出来,解锁,打开微信——联系人列表安静地躺着几个人,群聊那一栏是空的。
“我要加班级群。还有老师的微信。”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往谢望澜的方向推了推。不是“帮我弄一下”,是“这件事需要你做”。
谢望澜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他。“你自己不会加?”
“群号我知道,加群的操作我也会。”谢寻澜说,“但加完之后要说什么,我不确定。你是我的顾问。”
谢望澜看了他两秒,把手机拿起来了。
“群号。”
谢寻澜报了一串数字。谢望澜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你微信昵称叫‘Xun’?”
“有什么问题。”
“没有。”谢望澜把手机还给他,“加了,等通过。老师微信你自己扫。”
谢寻澜低头看了一眼。班级群的名字叫“高二三班不卷群”,群成员四十七人。他的头像被塞进成员列表里,安安静静地待在最后一位。群里暂时没有人说话。他盯着群名看了几秒。“不卷”是什么意思,他大概能猜到——不内卷。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拿起筷子。
谢望澜已经重新戴上了耳机。谢柏舟在跟埃莉诺说周末有个晚宴,埃莉诺说礼服还没选好。老周往桌上添了一道汤,瓷器碰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谢寻澜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搭子。好朋友。赵宁玉敲他桌沿的动作,和敲林栀桌沿的动作大概是一样的。
她对人就是这样。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中午该去哪儿,她刚好在。他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不是因为他特别,是因为她本来就是这种人。
但不管怎么说,她在他的定义里,目前就是校园生活搭子。这个词是他自己发明的,他觉得比“好朋友”准确。
至于以后会不会变成别的什么——以后再说。
他把鱼肉咽下去。
“老周。”
老周从餐边柜那边转过身来。“少爷。”
“明天早上还是七点二十出发。”
“好的。”
谢寻澜低下头继续吃饭。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班级群还没有新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