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金碧辉煌,红墙高耸肃穆,殿角之下,一株野草倔强地从砖石缝隙中钻出,迎着风兀自生长,像极了乱世里不肯弯折的一点初心。
“这件朝服版型太宽大了,穿在身上总觉得浑身别扭。”秋原西子拢了拢身上的衣料,低声抱怨。
李念侧过头看她,语气平和:“你穿起来其实很得体。况且我们昔日在联盟时期,也曾身着制式官服站在朝堂之中,本就该习惯这般装束。”
“算你会宽慰人。”西子淡淡应声。
“时辰到了,随我入殿面圣吧。”一旁的梅薇利特开口引路。
五人身着玄色制式朝服,头戴规整发冠,跟随梅薇利特踏上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层层台阶。大殿之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见一行人逆光步入殿中,纷纷侧目打量,神色各异,谁都能从几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沉淀过岁月的凛凛威严。
殿外太监高声唱喏:
“梅薇利特公爵,携新晋元帅李想、李念,国策参谋秋原西子、秋原梦,入殿觐见——”
几人迈步跨过大殿门槛,行至殿中端正站定,一同俯身行礼:“臣等,参见上位。”
龙椅之上,女帝林安婉语声清冷:“平身。”
“谢上位隆恩。”
待众人起身,林安婉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缓缓开口发问:“如今我星罗帝国全境,共有户籍多少?”
下方文臣出列躬身应答:“回陛下,现全境人丁共计八十亿户,总人口两百亿。”
“两百亿人口,全年总税收几何?”
“全年国库总税收,共计两万亿星罗币。”
林安婉眸色微沉,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威压:“两百亿生民供养,年税收却仅有两万亿。近日朝野流言,税务司司长府中私藏万金,奢靡无度,此事诸位怎么看?”
话音落下,她的目光直直落在站在朝臣队列中的税务司司长——田中木一身上,神色依旧平静,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
田中木一心头骤然一震,连忙出列拱手,神色慌张辩解:“陛下明察!此皆为无根流言,定是有心小人蓄意挑拨离间,构陷臣下!”
“无根流言?”林安婉语气转冷,“那为何如今民间流民千万,遍布街巷,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淡淡的一句质问,却带着千钧力道,震慑住满朝文武。仅仅是不动声色的试探施压,便让朝堂气氛瞬间凝滞。
这时,一名正直老臣手持数米长卷血书诉状,大步走出队列,高声进言:
“陛下!此乃天下饱受苛税盘剥的百姓联名血书!上面字字泣血,清晰记载,税务司司长田中木一,多年来私自加税、贪污敛财、压榨黎民,十年之间私吞国库千亿星罗币!此等奸佞祸乱朝堂,残害百姓,臣斗胆一问,这般贪墨得来的钱财,究竟流向了何处?”
田中木一面色发白,早已提前备好推诿的说辞,当场矢口否认:“绝非属实!定是有人刻意捏造罪证,恶意构陷微臣!”
朝堂之中,不少受过田中木一打点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出言力保,一时间朝堂议论纷杂,正邪立场泾渭分明。
秋原西子看不惯这般颠倒黑白的场面,正要出声辩驳,却被身旁的李念及时伸手拦下。
李念低声提醒:“这里是帝国朝堂,锋芒不可外露,贸然发言只会招来祸端。”
田中木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头看向神色凛然的秋原西子,眼底掠过一抹阴狠算计,低声向身旁下属问道:“那个意欲插话的女子,是什么来头?”
下属低声回话:“回大人,那是新晋国策参谋,秋原西子。”
田中木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中暗忖:秋原西子……来日方长,我倒要看看,你这般刚正不阿,究竟能在这朝堂之上走到哪一步。
退朝之后,一封出自田中木一之手的私函,悄然送到了几位新臣手中。
致 李想元帅:
私以为,旧日理想早已沦为过时空谈。乱世沉浮,唯有手握权位,方能安身立命,护住心中所想。
你固守已然崩塌的乌托邦旧梦,于当下的星罗帝国而言,不过是螳臂当车,难成大势。
倘若你愿意看清时局,放下执念站入我的阵营,高官厚禄、万世功名,我皆可拱手相送。
良禽择木而栖,识时务者方为俊杰。
望元帅三思,静候答复。
——田中木一 敬上
致 秋原西子参谋:
今日朝堂一见,观阁下风骨凛然、性情刚直,与朝中随波逐流之辈截然不同,田中心生惜才之意。
现下朝堂波诡云谲,旧派新派相互倾轧,孤身固守己见,极易引火烧身。
薄设家宴一席,邀阁下移步寒舍一叙,不谈朝堂政务,只论乱世立身之道。
盼阁下拨冗前来,切莫推辞。
——田中木一 谨邀
收到邀请函后,梅薇利特将信件递到秋原西子面前,神色凝重:“西子,你看看这封信,看完便该明白,田中木一此人的心思绝不简单。”
西子扫过信上内容,神色淡然:“不过一场寻常私宴罢了,他还能做出什么出格举动?”
一旁的秋原梦拉住她的手腕,语气满是担忧:“西子不要太过天真,田中木一心机深沉城府极深,此番宴请暗藏杀机,此去赴宴,只怕凶多吉少。”
秋原西子眸光沉静,语气却格外坚定:“依我之见,这场宴会未必就是坏事。他包藏祸心,一味躲避退让,从来都解决不了问题。有些对峙,总要当面说清。”
说罢,她翻出自己旧日的一袭青绿色落地长裙,内衬素白露肩裁式,裙摆纹路繁复雅致。乌黑长发被一支金簪松松挽起,褪去朝服的束缚,少了几分朝堂拘谨,多了几分冷冽动人的风骨。
李念面露不安:“要不还是别冲动前去。”
“放心,我自有分寸,懂得权衡利弊。”秋原西子说着,取出一柄贴身收藏的短刃。
短刃总长二十厘米,刃身澄澈泛着冷光,小巧便携却锋芒凛冽,暗藏自保之力。
“需要我们带人陪你同去吗?”李念握紧了随身配枪。
西子轻轻摇头:“不必。区区一个田中木一,我一人便可应对。你们留守居所,看护好麾下三百士兵即可。”
辞别众人,秋原西子独身一人前往田中木一的私人府邸。
府邸门前早有家仆等候迎接,躬身行礼:“秋原大人,我家大人已等候您多时,请随我入内。”
踏入奢华私宅厅堂,二人分宾主落座。
田中木一举起酒杯,面上挂着圆滑世故的笑意:“秋原大人年少有为,风骨铮铮,在朝堂之上敢直言本心,实在难得。”
秋原西子微微颔首,态度疏离自持:“田中大人谬赞,不过是坚守本心,做分内之事罢了。”
田中木一浅酌一口酒,缓缓切入正题,语气带着拉拢与试探:
“如今帝国根基未稳,朝局暗流涌动。像大人这样身怀才干之人,若是一味死守旧日执念,不肯变通,终究只会沦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不如顺势而为,与我共谋前程,我可保你此后仕途坦荡,无人敢欺。”
秋原西子目光清冷,一字一句答道:
“我所求从非仕途坦荡、荣华富贵,只是守一份初心,护一方百姓。道不同,不相为谋,田中大人不必再费心拉拢。”
田中木一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浮出阴翳,语气也冷了几分:
“初心?在这乱世权争之中,初心一文不值。太过刚正,只会断了自己所有退路。你就真打算,要一直与整个朝堂潜规则为敌吗?”
西子脊背挺直,神色不改:
“我不与人为敌,只与恶政贪腐为敌。若坚守本心便是逆势而为,那我便逆势而行,亦无怨无悔。”
田中木一盯着她看了许久,彻底收起伪装的和善,语气暗含威胁:
“好一个无怨无悔。希望日后,秋原大人不会为今日的选择,感到后悔。”
西子如何能抗下田中木一这近乎压倒性的冲撞,当即被扑倒在地。田中木一贪婪地嗅着西子的气息,粗硬的胡茬如同毛刺般刷过西子的脖颈。西子没有慌乱反抗,只是悄悄从腰间掏出短刃,刀身在她指尖拔出、弹开的瞬间,利落出鞘。
田中木一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西子胸腔之下滚烫剧烈的心跳。
“秋原元帅,想必你也是渴望的,对吧?”
田中这才注意到西子手中的利刃。西子眼疾手快,刀刃直刺田中大动脉,却被田中侧身堪堪躲开。
“呵,胆敢动我?”田中怒极,从榻边猛地抽出一把武士刀。
“奉陪。”
西子当即起身,褪去外衣,内里素白衬裙尽数显露。西子率先发起突刺,侧身矮身躲开斩击。田中反手横刀格挡,清脆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响起。田中全力挥刀猛劈,再度将西子狠狠弹开,重重撞在墙面之上,墙壁当即裂开细纹,房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西子重重摔落在地,口中涌出大口鲜血。
“咳咳。”西子撑着地面,强忍剧痛站起。
“田中先生,北庭人对居所的打扫向来细致,看来您这私宅,也并不算干净。”
西子再度起身,凌空一跃,旋身将茶桌、酒壶、酒杯尽数踢向田中。田中轻蔑一笑,连连挥刀,将袭来的器物全部斩碎。
“小姑娘,你还不够格。”
田中持刀朝着西子猛冲而来,挥刀直劈,同时侧身躲避西子的反击。田中猛然间察觉刀刃似乎已经刺中西子。
西子再度翻转刀刃冲杀,横刀格挡,再度被田中格挡架开。西子趁机反手握住刀背,向后一拉,左手持刀向前反刺,却被田中抬手打断,刀刃脱手钉在墙上。
一个尖锐的痛感传来,刀刃已然刺入西子左肩。鲜血顺着伤口源源不断渗出,从肩头流淌而下。
“我看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小姑娘。明天你就……”田中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西子猛地抬起手,按下了刀柄上的红色按钮。
就在那一刻,田中挥刀狠狠劈向西子。
也就在那一刻,西子按下了按钮。
就在瞬息之间,她手中的短刃在微观结构上重组、重构,密度疯狂收缩变小,刀身不断延展,物理结构变得愈发坚硬坚固。
最终,短刃化为长剑,稳稳架住田中劈来的致命一击。刀身自动减震,卸掉绝大部分冲击力,田中只觉得虎口剧痛,刀刃当即崩裂破碎。他的手也被割破流血。西子趁机迅速从腰间掏出手枪,抵住了田中的额头。
西子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极致的冷冽,猩红与昏乱在视线里交叠,巨大的汗珠从她额角滑落,她的思绪依旧清醒。
瞬息之间,她低头偏开枪口,随后双手利落操作:上膛、退膛、拆解、卸下保险、更换零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握着枪柄从侧面抵住田中,反手抽出长刀,在田中尚且来不及反应的刹那,刀锋刺入田中脖颈动脉。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西子满脸。西子挣扎着爬起,一脚将田中狠狠踹出门外。发丝散乱飘落,她踉跄起身走出门外,侧身避开跌坐在地的田中,单手紧握长刀,长发在狂风之中猎猎飞舞。秋原西子踉跄着踩过满地碎石,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赶来的死士映入眼帘,所见的,便是这满身血污、依旧保持着巅峰战斗姿态的西子。她的心脏仍旧剧烈跳动,腹部重伤还在不断渗血,单薄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
“田中木一,贪赃枉法,目无君上,乱国害民。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退下吗?”西子厉声喝道。她此刻早已力竭,再无力继续缠斗,她所能做的,唯有等待李念、李想带领御街护卫与三百士兵赶来。
死士们一拥而上,秋原西子双手持刀,长刀横扫而出,厉声大喝。西子左刀右刃,在人群之中踏出决绝的舞步。死士们的刀刃在她身侧不断相撞,他们看见的只有眼前的死局,却看不清西子眼底的决绝。他们以为胜负已定,出现在他们眼中的,只有一个必死之人。可即便如此,西子依旧凭着战斗本能,一次又一次挡下致命攻击。短短几秒,她身上便又添数道新伤。
西子强撑着残破虚弱的身躯,白衣之上不断染上猩红血痕,伤口里不断涌出鲜血,染红衣襟。她手中的刀刃在机械咬合与碰撞之间不断变幻形态,高频率的斩击逼得众人连连后退。她旧伤崩裂,新伤叠加,鲜血不断流淌,可脚步依旧向前。
终于,西子跪倒在地,长刀插入地面,勉强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
“李念,你们怎么还没来?”
数枚烟雾弹炸开,直升机的轰鸣声自天际传来。身着黑衣的武装士兵从绳索之上速降而下。
“奉上令,李念元帅接令,捉拿叛国重犯田中木一,余者不究,束手就擒者,免死。”
士兵们借着视野优势,成战斗阵型围堵上来,死死盯住已然力竭的西子。
“西子,我们来了。”李念的声音远远传来。
“我的衣服……”西子看向自己破损染血的衣衫。
“放心,我早就备好了。”李念脱下身上外袍,快步上前披在西子身上,“我先送你去医院。”
西子被众人紧紧裹住,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因失血过多重重倒下,陷入了彻底的休克。
“医生!医生!”
呐喊声在西子的意识深处不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