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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行

卫庄前传

卫庄终于决定动身,但想要悄无声息的离开冷宫,离开王宫,走出新郑,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韩伍送来了一张宫禁巡防图。这是用炭笔画在布块上的巡防图,比较粗糙,但把王宫中大体路线、侍卫巡游布防的地方都标注清楚了。

“你画的?”卫庄问道。

韩伍摇摇头:“我入宫值守近二十年,从不曾走遍整座王宫,画不出这个。”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是张良公子送来的。他有一位族兄在禁军中担任校尉,这些图是那位族兄根据巡防记忆所绘。张良公子说,此事也是受韩非公子所托。”

卫庄的手指在布块边缘停了一瞬,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手执竹简的身影,朝他咧嘴一笑。

那双一向冷峻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止是感激,还有其他更深的感情。

卫庄将地图折好收入怀中,声音平静如水:“有机会,替我谢他。”

韩伍点了点头,转身走回门口。

卫庄很想今晚就走,但走之前,他还需要做一件事情。

卫庄早拒绝过韩安赐予身份的旨意,此生只能幽闭在冷宫。此时出宫无异于抗旨。禁军由姬无夜掌管,冷宫值守的侍卫都是姬无夜的人。一旦他逃走,整个冷宫的守卫都会被问责。

首当其冲的,就是韩伍。

韩伍年老体衰,虽与卫庄较为亲近,但姬无夜并不曾把他放在眼里。一个老卒,翻不出风浪,留着他还能稳住卫庄。可如果卫庄跑了,姬无夜再不在意韩伍,也会第一个拿他祭刀。

卫庄不能连累韩伍。

卫庄思量一夜,想出了一个办法。

第二天早晨,卫庄当着几个侍卫的面,和韩伍大吵了一架。

“你算什么东西?”卫庄朝韩伍怒声喝道:“不过是个看门的卒子,也敢管我的事?”

韩伍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殿下……”

“闭嘴!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叫我殿下!”卫庄转身走进偏殿,砰地关上了门。

韩伍站在院子里,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脸上全是颓丧、伤心、不解的神色。良久,他才慢慢转身,蹒跚着走出了冷宫。

那几个侍卫看在眼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天下午,韩伍就被调离了冷宫。理由是“与王子争执,以下犯上”。随即被被派去王宫最偏远的库房值守,远离冷宫,远离卫庄。

没有人怀疑这是卫庄的计策。因为那场争吵太真实了,卫庄的话骗过了韩伍,也骗过了其他侍卫,韩伍老泪纵横,那悲痛的模样实在无法伪装。

当天夜里,卫庄独自坐在院子里,对着母亲的石碑,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卫庄与韩伍大吵的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姬无夜耳朵里。

姬无夜正在书房里喝酒,听完禀报,放下酒杯,眯起了眼睛。

“卫庄和那个老卒吵了一架?”

“是。吵得很凶。那老卒已经被调走了。”

姬无夜沉思半晌。他不了解卫庄,但他了解人性。一个在冷宫里关了十六年的人,唯一的依靠就是那个老卒,他为什么要赶走唯一对他好的人?

除非,他打算做什么不想连累那个老卒的事。

“传令下去,”姬无夜沉声道,“冷宫人手增加一倍。加强城防和宵禁,不许任何人私自出入。盯紧那个小子,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卫庄没有急着走。

他知道姬无夜一定会加强戒备。他要等那些新来的侍卫松懈,等夜色最深的时候。

半个月后是初一。此夜无月,伸手不见五指。

寅时,卫庄出动了。

他背上布包,里面是韩非的信、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几块韩伍攒下来的布币。冷霜握在手里,剑鞘用布条缠了几圈,免得碰撞发出声响。

冷宫大门紧锁,高墙巍然,但挡不住想要离开的卫庄。

卫庄轻身飞跃上墙,在墙头伏低身姿,凝神探听墙外动静,确定无人之后,悄悄滑落下来。

长廊里一片幽暗,他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快的像一只猫,不发出半点声息。巡防图上的每一条路线都在他脑子里,哪里该停,哪里该快,哪里该翻墙,哪里该钻窗。

卫庄一路上避开了五队巡逻,七处暗哨,翻过了两道矮墙,最后从一个废弃的角门钻出了王宫。

角门外面是一条暗渠,通向宫外的河道。巡防图上标注王宫的污水从这里排出,铜栅年久失修,已生满重重黑绿斑驳的铜锈。卫庄轻轻一掰,两根栏杆悄无声息断裂,落入了水中。

卫庄穿过铜栅栏,暗渠中气息有些腐臭,但卫庄不在意。沿着暗渠一路潜行,果然再无阻碍,曲曲折折行了一阵,终于到了出口。

出口处是将城外洧水引入城内的河道。他使了个手法,轻轻将布包掷出,无声无息落在对岸。随即屏住呼吸,从水下潜了过去。

卫庄从河道对岸爬上来,拾起布包,知晓自己已经身处新郑城内,这是一条僻静的巷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宫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冷宫在巨兽的最深处,他看不到。

他转过身,消失在巷子里。

卫庄从来没有出过王宫。

他对新郑城的了解,只限于当年韩非带来的那张地图。而新郑城内具体的方位和街巷,他并不清楚。

他在巷子里转了很久,找不到方向。宵禁的锣声从远处传来,城中巡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只好闪进一条更窄的夹道,蹲在一堆杂物后面,等巡逻过去。

为避免泄露行藏,卫庄专挑往荒僻所在走去,打算等到天亮,乔装改扮,从城门出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翻进了一个废弃的院子。院子里堆满了破陶罐和烂木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味。他躲在角落里,把湿透的衣服拧干,从布包里取出备用的干衣服换上。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眯了一会儿。

天亮后,卫庄换了一身打扮。

他把冷霜用布条缠紧,背在身后,用一件旧麻布外套遮住。额边的白发太显眼,用一块破布裹住,抬眼处见院子墙上挂着一顶破斗笠,便取下来戴上。

姬无夜在卫庄出逃之前已经下令加强戒备,并时刻关注卫庄举动。尽管卫庄离开王宫时无人发觉,但卫庄清楚,这事一定瞒不过天亮。

他混在出城的农人中间,走向南门。

南门已经排起了长队。

城门守卫比平时多了两倍,每一个进出城的人都要被盘问或搜身。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一卷画像,卫庄看不清画像上的脸,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他。

“果然不出所料。”卫庄心中暗道。

队伍缓慢地往前挪,前面传来呵斥声和哭声。

一个老人带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孙女,被守卫拦住。老人挑着一担黍米,想进城卖钱,守卫嫌他给的好处不够,飞起一脚把担子踢翻,黍米撒了一地。老人哭叫着扑在地上,试图把黍米收拢起来。

“老东西,这点钱也想进城?”

守卫依旧不依不饶,揪住老人的衣领举拳欲打,老人跪下来求饶,守卫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旁边的几个守卫哄笑起来。

女孩见爷爷被踹到在地,赶忙跑过去搀扶,一个守卫看到女孩,眼前一亮。

“这丫头倒是不错。”说着便伸手去摸那女孩的脸。

女孩尖叫着躲到老人身后。老人爬起来护住孙女,又被一拳打在脸上,鼻梁歪了,鲜血横流。

卫庄的手握紧了冷霜的剑柄。

他告诉自己不要动,不能动。动了就前功尽弃。韩伍还在城里,姬无夜会杀了他。韩非还在等他,他不能在这里暴露。

但那个守卫的手又伸了过去,这一次抓住了女孩的胳膊,把她往怀里拽。女孩的惊惶无助的哭声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卫庄心里。

卫庄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母亲。卫姬被打入冷宫之前,是不是也有人这样欺负过她?是不是也有人这样笑着看她挣扎?大王昏聩,权臣跋扈,就连守城门的小兵,也要对平民百姓施虐……这就是韩国。韩非想改变的那个韩国,姬无夜掌控的那个韩国,已经烂到骨子里的韩国。

卫庄的血涌上了头顶,眼神却变得比剑锋还要寒冷。

这代表他很愤怒。

“唰——”冷霜出鞘。剑光一闪,那只抓住女孩胳膊的手齐腕断了。

守卫惨叫着后退,断腕处血如泉涌。卫庄一脚踢飞另一个守卫,把女孩推到老人怀里。

“走。”

老人愣住了,女孩也愣住了。卫庄没有回头看他们,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围上来的守卫。

“就是他!画上那个人!”有人喊了一声。

行藏已泄,卫庄干脆摘下斗笠,扯掉头上的破布,额边的白发在晨风中飘动。

冷霜横在身前,剑刃上在滴血。

“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