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鬼谷

韩非不是一个好学生。这是卫庄对韩非在剑术方面的评价。

三个月过去了，他仍然只能勉强做好“击”和“刺”的基本动作，而且一做就歪。他的手腕没有力气，击的时候发不出脆响；手臂伸不直，刺的时候总是偏左。

但在另一个方面，韩非是卫庄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读书。

韩非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卷竹简，卫庄要读一个时辰，韩非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看完，还能记住其中的每一个字。不仅仅是记住，还能充分理解，举一反三：他会想那些字后面的意思，想那些道理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想如果换一种做法会怎么样。

“你是个怪胎。”卫庄望着韩非如此说道。

韩非笑了：“你也是。”

他们开始讨论书里的内容。卫姬教过卫庄读书识字，但没来得及教卫庄思考，而韩非填补了这个空白。

“你看这一段。”韩非把一卷竹简推到卫庄面前，指着其中一行字，“商君说……‘疑行无成，疑事无功’。意思是……做事不能……犹豫。你觉得……对吗？”

卫庄想了想道：“对。”

“不全对。”韩非摇头，“犹豫……当然不好。但有时候……犹豫……是因为想得多。想得多……总比……想得少好。”

“想得太多，会错失时机。”

“时机……可以等。但想错了……就完了。”

两个人争论起来。谁也不让谁。韩非说一句，卫庄顶一句；卫庄说一句，韩非反驳一句。

卫庄忽然停下来，拿起另一卷竹简指着其中一处道：“这里……申子说的呢？你教过我。‘独视者谓明，独听者谓聪。能独断者，故可以为天下主。’听太多人的意见，反而做不了决定。独断，不对吗？”

韩非愣了一下，没想到卫庄会用自己教过的东西来反驳自己。

“独断……对。”韩非斟酌着措辞，“但申子还有一句……‘治不逾官，虽知弗言。’各司其职，知道的也不说。君主的耳目……就不够用了。人主……以一国目视，一国耳听。如果臣子都不说话，怎么看得清、听得明？”

“那申子的两句话，不是矛盾的吗？”

“不矛盾。”韩非摇头，“独断……是结果；知而弗言……是方法。问题是……方法太死，结果就成了空壳。君主想独断，总得有可断的东西吧？如果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独断就成了独盲、独聋。”

“那你觉得申子说错了？”

“没说错……但不够。”韩非看着竹简，“申子补了商君的不足，商君补了申子的不足。我以后……要把他们合在一起。”

……

争论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互相瞪了一眼，躺在地上喘气。

“你知道吗，”韩非转过头看着卫庄，忽然说道，“你是第一个……愿意和我……说话的人。”

卫庄没有回答。

“宫里的人……都笑我。笑我……结巴。笑我……不会说话。笑我……是个废物。”

“你不是废物。”

“我知道。”韩非笑了，“但你……是第一个……让我知道的。”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走到门口。然后回过头，看着卫庄。

“卫庄，我们是……一样的人。”

“哪里一样？”

“都不被……需要。但都……不想认命。”

卫庄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韩非说的没错。他们是同类。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在冷宫里相遇，像两颗被遗忘的星星，在黑暗中彼此照亮。

第二天，韩非又来了。

卫庄发现他的嘴角破了，上嘴唇肿得老高，说话比平时更费劲。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韩非脸上带伤，以前他总说是不小心磕碰到的，卫庄也没再追问。但这一次，尤其严重。

“怎么了？”

“没……没事。”韩非低着头，不看他。

“谁打的？”

“我……哥哥。”韩非的声音很轻，“他说我是……废物。说我不配……姓韩。”

卫庄的手握紧了木棍。

“哪个哥哥？”卫庄的声音变得冰冷，韩非知道，卫庄发怒了。

“不重要。”韩非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反正……习惯了。”

卫庄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拿起木棍，开始练剑。

卫庄此时将剑术与身法练到了连韩伍也赞叹不已的地步，虽然拿的是木棍，剑势却极为惊人，卫庄身法如电，在小小的院子中夭矫腾跃，手中木棍每一次挥出都激起阵阵劲风，老槐树枝摇叶落，突然听卫庄“嘿”的一声，木棍直刺冷宫围墙，“夺”的一声闷响，墙皮飞溅，墙上多了一个寸许深的孔洞。

韩非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疯狂练剑。说了一句：“你在生气。”

“没有。”卫庄伸脚在墙上一踏，身子腾空往回折返，一剑横扫，“呼”剑风激荡，将一根槐树枝吹落。

“你在生气。”韩非重复了一遍，“你在替我……生气。”

卫庄停下来，说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说罢走向韩非，问道：“值得吗？”

“什么？”

“替一个废物生气。值得吗？”

韩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

“你不是……废物。”他说道，“我也不是。”

那是卫庄对韩非说过的话，现在韩非把它还给了他。

卫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哼了一声，把木棍丢给了韩非。

“继续练。你太弱了。”

韩非拿起木棍，看到卫庄冷峻的脸色，心里却暖洋洋的。忍住笑意，说道：“我知道。我会……变强的。”

“什么时候？”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是多久？”

韩非想了想，认真说道：“不知道。但你肯定会看到我变强的那一天。”

风吹过院子，两个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一个沉默寡言，一个结结巴巴。

在别人眼里，这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两个人。

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孤单的两个人。

这一年，卫庄十岁，韩非十四岁。

这年初秋，韩非带来了一本书。

这是一本很奇特的书，装在匣子里，打开匣子后，是一卷薄薄的帛书，用兽皮作封面，装订的极其精美，封面写着三个字：《鬼谷子》。

“这是……鬼谷子的书。”韩非说，把书递给卫庄，“我好不容易……弄到的。”

卫庄接过书，翻开第一页。

“……捭阖者，天地之道。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纵横、反出、反覆、反忤必由此矣……捭之者，开也，言也，阳也；阖之者，闭也，默也，阴也……”

他读了几行，问道：“鬼谷子是谁？”

“你不知道？”韩非瞪大了眼睛，然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清了清嗓子，“鬼谷子是……天下最厉害的……老师。这部书是初代鬼谷子的著作，鬼谷……这是、是一个神秘的……门派，主张纵、纵横之学，门下弟子均是……一代人杰……苏秦、张仪……还、还有孙膑、庞涓，都是鬼谷……弟子。历代鬼谷子都住在……云梦山，很少……出来。但鬼谷的弟子……能令天下震怖。”

卫庄低下头，继续读。

当天晚上，卫庄把《鬼谷子》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理解。

那些关于捭阖、反应、揣摩、权谋的文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剑术再强，也只能杀十人百人，但纵横之术可以杀死一个国家，甚至能够夺取天下！

韩非说得对。变强不只是身体上的强，更是脑子里的强。

“你想去鬼谷吗？”第二天，韩非问他。

卫庄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我不知道。”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帮你。”韩非说的很认真，“等我……长大了……我一定……帮你。”

卫庄看着他。这个明明比他大，却比他还瘦弱的男孩，这个说话结结巴巴的公子，这个每次被哥哥打了都不敢还手的人，对他说：我帮你。

“你先把自己变强吧。”卫庄说道。

韩非苦笑了一下：“我正在……变强。”

他举起手里的木棍，做了一个“刺”的动作。这一次，他的手很稳，手腕没有歪，脚也站得很稳。

卫庄看着他，嘴角又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总有一天，这个结结巴巴的男孩真能做到他说的那些事。

也许，总有一天，他们都能做到。

晚上，卫庄躺在冷宫的偏殿里，透过破旧的屋顶，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记得韩伍说过，外面的星星和这里的星星是一样的。但卫庄知道，不一样，看星星的人不一样，星星就不一样。

他闭上眼睛，手里握着那本《鬼谷子》。

他想起母亲的话：你是王族之后。

他想起韩非的话：我们是同类。

他想起韩伍的话：等你长大了，我带你去看外面的星星。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院子。墙角那座没有墓碑的土坟上，那株野草已经结出了籽，在风中轻轻摇晃。

冷宫的夜晚很长，但卫庄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