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动之后的第七天,嬴政在雍城搭起了一座帐篷。
帐篷搭在雍城宗庙前面的广场上,就是嬴申曾经拄着拐杖骂他的那个地方。宗庙的墙裂了,屋顶塌了一半,但大门的石柱还立着,柱上刻着的“秦”字在晨光中依稀可辨。嬴政把帐篷的入口正对着那根石柱,每天一早掀开帐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秦”字。
他已经在雍城住了七天。七天里,他没有回过咸阳,没有换过衣服,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的王袍上沾满了灰土和血渍,袖口磨出了毛边,膝盖处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青紫的瘀伤——那是他搬瓦砾时跪在地上磨的。他的脸上多了几道细小的伤口,指甲断了两根,手掌上的茧子厚了一层。但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提起过这些。每天早上,他掀开帐帘,走到广场上,对着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雍城百姓说同一句话:“寡人在,雍城在。”
这句话起初没人信。地动来的那天晚上,雍城死了三百多人,伤了上千人。七百多户加固过的房子倒了不到一成,但没加固的三百户几乎全倒了。死的人大多是那些骂嬴政骂得最凶的——他们不信地动会来,不肯搬出去住,结果被埋在了自家的废墟里。嬴申是第一个死的,但不是最后一个。地动之后的头三天,雍城每天都有十几个人因为伤势过重死去。大夫不够,药材不够,连干净的绷带都不够。嬴政让陈忠连夜赶回咸阳调运物资,又从附近的县城征调了二十多个大夫,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头三天还是死了五十多人。
第四天,物资到了。陈忠带着三百辆牛车,拉着粮食、药材、布匹、木料,从咸阳浩浩荡荡地赶到雍城。车上还坐着五十个工匠和一百个民夫,都是嬴政从招贤馆和工坊里调来的。蒙恬也在其中,他骑着一匹黑马,腰间挂着长剑,带着五十个士兵负责押运。他看见嬴政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嬴政,满身灰尘,眼圈发黑,嘴唇干裂,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在风里燃烧的灯。
“大王,你几天没睡了?”蒙恬问。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指着广场上临时搭起的棚子,说:“粮食存到那边的棚子里,药材送到大夫那边,布匹分给受伤的人,木料堆在南边的空地上,明天开始搭临时住房。你带来的士兵帮忙维持秩序,不要让百姓哄抢。”
蒙恬领了命,转身去安排。嬴政又对陈忠说:“你回咸阳,告诉蔡泽,地动后的赈灾不能停。雍城只是开始,关中其他地方也有损失,让他派人去各县查看,有受灾的及时上报,该免赋税的免赋税,该拨粮食的拨粮食。寡人在这里再待几天,等雍城的事理出头绪再回去。”
陈忠犹豫了一下,想说“大王你该休息了”,但看见嬴政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侍卫走了。
第五天,嬴政开始组织人手清理废墟。他把雍城划成了四个区,每个区由一个招贤馆录取的士人负责,带着工匠和民夫,一户一户地清理。能用的木料和砖石拣出来堆在一起,不能用的渣土运到城外填坑。压死的牲畜深埋处理,防止瘟疫。倒塌的房屋按户登记,等清理完了统一安排重建。
这项工作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很难。因为很多百姓不愿意让官府动他们的房子——那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里面埋着祖宗的魂,你把它拆了,祖宗的魂去哪?嬴政理解这种心情,但他更知道,不清理,不重建,这些人冬天就得冻死。现在是七月,离冬天还有四个月。四个月听起来很长,但上千户人家的房子,从清理到重建,四个月不一定够。
他决定一家一家地劝。
第一天,他去了东区。东区住的大多是雍城的平民,房子倒得最惨。他走到一户人家门口,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坐在废墟上哭。她的房子全倒了,丈夫和儿子被埋在下面,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死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吃饭,不喝水,就那么哭。
嬴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寡人知道你难过。你的丈夫死了,儿子死了,你的天塌了。但你还活着。你活着,就要替他们活下去。寡人帮你把房子重新盖起来,帮你找一份活干,让你能吃饱饭、穿上衣。你不要拒绝,这不是施舍,是寡人欠你的。寡人要是能早点把房子加固好,你的丈夫和儿子就不会死。”
妇人抬起头,看着嬴政。她的眼睛哭得通红,脸上全是泪痕,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变化——从绝望变成了悲伤,从悲伤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声哽咽。最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嬴政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一根救命稻草。
嬴政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跪在那里,陪她坐了一炷香的功夫,直到她不哭了,才站起来,对身后的工匠说:“这户人家,优先清理,优先重建。”
第二天,他去了南区。南区住的是雍城的旧贵族,就是那些跟着嬴申来咸阳骂他的人。嬴申死了,但其他人还在。他们住在没倒的房子里,关着门,不和外面的人来往。嬴政走到最大的那户人家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探出头来,看见是嬴政,脸色变了,想关门。
嬴政伸手挡住了门。“寡人不是来问罪的。寡人是来看你们的。你们的房子没倒,但墙裂了,屋顶漏了,需要修。寡人带了工匠来,帮你们修。不要钱。”
老头看着嬴政,眼神里有怀疑,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嬴政走进去,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都是旧贵族,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他。院子的角落里堆着几具尸体,用草席盖着,苍蝇在上面飞来飞去。
“谁死了?”嬴政问。
老头指了指一具较小的尸体。“我孙子。地动的时候从墙上摔下来,头磕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
嬴政走到那具尸体前,蹲下来,掀开草席看了一眼。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很白,眼睛闭着,嘴角有一丝血迹。他伸手摸了摸男孩的脸,冰凉冰凉的。他把草席盖回去,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旧贵族。
“寡人知道你们恨寡人。你们觉得寡人变乱祖制,不敬祖宗,是个野种。你们说得对,寡人确实是野种——在邯郸的野地里长大的种。但寡人告诉你们一件事——寡人虽然是野种,但寡人心里装着秦国。寡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秦国好。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寡人不在乎。寡人在乎的只有一件事——你们是秦国的百姓,寡人要保你们的命。你们的孙子死了,寡人很难过。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寡人帮你们修房子,不是施舍,是寡人的本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只有苍蝇嗡嗡的声音。老头看着嬴政,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大王,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你是对的,祖宗之法是活的,不是死的。商鞅变法的时候,我的祖上也骂过他。但如果没有商鞅,就没有今天的秦国。你是第二个商鞅。”
嬴政看着老头,没有说“我不配”或者“你过奖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寡人不是商鞅。商鞅变法,寡人也在变法。但寡人比商鞅强的地方是——商鞅被车裂了,寡人不会。寡人还要活着,看着秦国变成天下最强的国家。”
老头跪了下来。他身后的旧贵族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嬴政站在那里,看着这些曾经骂他、恨他、看不起他的人跪在他面前,心里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慨——人就是这么奇怪,他们恨你的时候可以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他们服你的时候可以跪得心甘情愿。不是因为他们善变,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看见了——你不是在害他们,你是在帮他们。
第六天,嬴政开始安排重建。他把雍城的重建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搭临时住房,让无家可归的人有地方住;第二阶段,修道路、水井、排水沟,让基础设施恢复运转;第三阶段,盖永久住房,让所有人都有房子住。三个阶段同时推进,能快一天是一天。
他把这个计划写在竹简上,拿给蒙恬看。蒙恬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大王,这是打仗的法子。”
嬴政笑了。这是他七天来第一次笑。“对,就是打仗的法子。把地动当成敌人,把重建当成打仗。敌人已经来了,我们不能跑,只能打。打赢了,雍城就回来了。打输了,雍城就没了。”
蒙恬把竹简还给他,说:“末将愿意打这一仗。”
嬴政看着他,说:“寡人知道。寡人把你从咸阳调来,就是让你打这一仗的。从现在起,雍城的所有工匠、民夫、士兵都归你管。你要在四个月内,让雍城恢复到地动前的样子。能做到吗?”
蒙恬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能!”
第七天,嬴政决定回咸阳。雍城的事理出了头绪,剩下的交给蒙恬和那些招贤馆的士人,他放心。临走前,他去了一趟嬴申的墓。
嬴申的墓在雍城城外的一片高地上,面对着渭水,背靠着北山。墓不大,只是一个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嬴申之墓”四个字。字是嬴政亲手写的,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嬴政站在墓前,没有烧纸,没有摆供品,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沉默了很久。
“嬴申,你骂了寡人三个月,临死前说了一句‘放手去做’。寡人记住了。寡人会的。你在地下看着,看着寡人怎么把秦国变成天下最强的国家。”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木牌上的字簌簌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回到咸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咸阳城的地动损失比雍城小得多,只有几十间旧房子倒了,死了十几个人。蔡泽已经安排人处理了善后,该埋的埋了,该修的修了,该安抚的安抚了。他站在城门口迎接嬴政,看见嬴政的样子,吓了一跳。
“大王,你瘦了。”
嬴政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瘦了好,瘦了骑马快。”
蔡泽苦笑了一下,跟着嬴政走进了城。一路上,他向嬴政汇报了这七天朝中的情况——地动之后,六国派来了使节,名义上是“慰问”,实际上是来打探虚实的。魏国使节问秦国死了多少人,楚国使节问秦国的粮食够不够吃,赵国使节问嬴政的身体怎么样。这些问题听起来是关心,但背后都有刀子。
“大王,臣觉得,六国可能会趁地动之机对秦国用兵。”蔡泽的声音压得很低,“秦国地动,元气大伤,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嬴政点了点头。“寡人知道。所以寡人要在他们动手之前,先动手。”
蔡泽愣了一下。“大王的意思是——”
“寡人要巡视边境。”嬴政说,“不是坐镇咸阳等消息,是亲自去边境看看。看看哪里的防线薄弱,哪里的守军懈怠,哪里的粮草不足。六国要打,寡人就陪他们打。但不是在他们选的时间、选的地点打,是在寡人选的时间、选的地点打。”
蔡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嬴政意外的话。“大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王今年十四岁,还没有子嗣。如果大王在边境出了意外,秦国就乱了。所以臣请大王——不要亲自去边境。派蒙骜去,派王龁去,派任何人去,但不要自己去。”
嬴政停下脚步,看着蔡泽。蔡泽的眼神很诚恳,不是怕死,是真的在为秦国着想。嬴政想了想,说:“寡人不去边境,但寡人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北地郡。那里是秦国的北大门,匈奴每年秋天都会来抢粮食。寡人要去看看,能不能在六国动手之前,先把匈奴的事解决了。”
蔡泽松了一口气。北地郡虽然也在边境,但离咸阳不远,比魏国、楚国、赵国的前线安全得多。而且匈奴只是游牧民族,不是六国那样的大国,打起来风险小得多。
“大王要去,臣不拦。但臣请大王带上足够的护卫,不要轻敌。”
嬴政点了点头,继续往王宫走。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田衍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骨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数字又变了?”嬴政问。
田衍点了点头,把骨片递过来。“七十三。你在雍城救了一千多条命,每条命给你加了几个月的寿。加起来,多了四年。”
嬴政接过骨片,摸了摸上面的刻痕。骨片热得烫手,比上次更烫,像是在发高烧。他把骨片贴在胸口,感受着它的温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为自己活,他是在为那些被他救的人活。他多活一天,那些人就多一天的依靠。他多活一年,那些人就多一年的安稳。他的命不是他的,是所有人的。
“田衍,寡人要出一趟远门。去北地郡,打匈奴。”
田衍的眼睛亮了一下。“打匈奴?在我那个时代的历史书上,你是在统一六国之后才打匈奴的。现在你十四岁就要打,历史又被你改了。”
“改得好还是改得不好?”
“不知道。”田衍说,“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匈奴不是六国,他们不会跟你讲规矩。他们是草原上的狼,你打跑了一群,还会来另一群。你要想彻底解决匈奴的问题,不能只靠打,要靠防。修长城、建烽燧、屯田、移民,这些事都要做。但做这些事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人。你现在有吗?”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有。但寡人可以慢慢攒。今年修一段,明年修一段,十年修不完就修二十年。只要寡人在位一天,长城就修一天。”
田衍看着嬴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担忧。他知道嬴政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在邯郸等了十四年才等到回秦国的机会。但他不知道嬴政有没有耐心等二十年去修一条长城。因为修长城不是等,是做。是每一天都要花钱、花人、花力气的事。做一天不难,做一年也不难,但做二十年,需要的不只是耐心,还有信念——一种“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后来人”的信念。
“骨片上的符号,你又解开了一层。”田衍从怀里掏出一张帛书,递给嬴政,“这是关于匈奴的。”
嬴政接过去,展开。帛书上画着一张地图,是秦国北方的地形。山川、河流、草原、沙漠,都标得清清楚楚。地图上还有一些红色的标记,是匈奴部落的分布区域。田衍在旁边用秦篆做了标注——哪个部落有多少人,哪个部落擅长骑射,哪个部落和秦国有过交易,哪个部落最凶残。
“这是骨片算出来的?”嬴政问。
“骨片算了一部分,我自己补充了一部分。”田衍说,“我在未来读过关于匈奴的史书,知道他们的部落分布和迁徙规律。这些信息在我那个时代是常识,在这个时代是无价之宝。”
嬴政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他知道匈奴的威胁有多大——每年秋天,匈奴骑兵会南下劫掠,杀百姓,抢粮食,烧房子。秦国的北地郡、上郡、陇西郡年年遭灾,年年死人。蒙骜和王龁打过几次,但打跑了又来,来了一波又一波,像苍蝇一样赶不尽、杀不绝。
“寡人要先去北地郡看看,回来再定方案。”嬴政把帛书卷起来,收进怀里,“你跟我一起去。”
田衍愣了一下。“我?我一个文弱书生,去边境能干什么?”
“你认识匈奴的部落分布,认识草原的地形,认识他们的打仗方式。你去,比一万个士兵都有用。”
田衍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行。我这条命本来就不是这个时代的,死在哪都一样。”
三天后,嬴政带着陈忠、田衍、蒙恬和三百骑兵,出咸阳,向北,直奔北地郡。他没有带太多人,因为这不是去打仗,是去查看。他要亲眼看看北地郡的样子,亲耳听听百姓的声音,亲手摸摸边境的城墙。纸上谈兵谁都会,但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永远在问题发生的地方。
北地郡在咸阳以北八百里,骑马走了五天。越往北走,天越冷,风越大,地越荒。咸阳还是秋天的尾巴,树叶刚黄,早晚有点凉。但到了北地郡,已经是冬天的前奏了——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草都枯了,树都秃了,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郡治所在的地方叫义渠,是当年义渠戎国的旧地。秦国灭了义渠之后,在这里设了郡,派了官吏,迁了移民,但一百多年过去了,这里还是荒凉得让人心酸。城墙是土夯的,高不过一丈,很多地方都塌了,用荆棘和木桩堵着。城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低矮潮湿,窗户小得像老鼠洞。街上的人很少,偶尔看见几个,都是缩着脖子、裹着破袄、面黄肌瘦的。
嬴政在义渠城外下马,步行进城。他不想摆排场,不想让百姓知道秦王来了——因为他想看见真实的样子,不是被粉饰过的样子。
他先去了城外的农田。农田在城墙北边,靠近草原。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和几堆发霉的秸秆。田埂上长满了杂草,地头的水井干了一半,井壁上长着青苔。嬴政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土是沙质的,松松散散,攥在手里留不住形状。
“这种地,种不了庄稼。”田衍蹲在他旁边,也抓了一把土,“沙地,漏水漏肥,种啥都长不好。”
“那这里的人吃什么?”嬴政问。
田衍指了指远处的草原。“吃肉。这里的人大多是半农半牧,种地种不好,就养羊养牛。匈奴来了,把牛羊抢走,他们就什么都没了。”
嬴政站起来,看着远处的草原。草原一望无际,枯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黄色的海洋。天很低,云很厚,压在地平线上,像是要塌下来。他忽然觉得,这片土地不是人住的地方——太荒,太冷,太危险。但偏偏有人住在这里,一代一代地住,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他走进城里,去了几家百姓的家里。第一家是一对老夫妻,男的七十多岁,女的六十多岁,住在城北的一间土坯房里。房子很小,只有一间,炕上铺着草席,席上放着两床破被子,被子上全是补丁。墙角堆着几袋子粮食,袋子瘪瘪的,里面的粮食估计不够吃到过年。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嬴政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以为是县里的官吏,叹了口气。“不好。春天旱,夏天蝗,秋天匈奴来了一趟,抢了半村子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还谈什么收成。”
“匈奴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几百骑。他们骑着马,拿着刀,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我儿子被他们砍了一刀,胳膊差点断了。我儿媳妇被他们抢走了,到现在没回来。我孙子才三岁,被他们摔在地上,头破了,到现在还不会说话。”
老头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老妇人坐在炕上,低着头,不说话,手在不停地搓着衣角。
嬴政站在那里,看着这对老夫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邯郸,想起自己和赵姬住在那间破屋里,想起赵国混混踹开门要欺负赵姬,想起他用烧红的铁钎捅进混混的腰眼。那些年,他也是这么过的——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被人踩在脚下。他以为自己当了秦王就不用再被人欺负了,但他错了。他的百姓还在被欺负,被匈奴欺负,被天灾欺负,被贫穷欺负。他这个秦王,如果不能保护他们,那他这个秦王当得有什么意思?
“老人家,寡人向你保证——从今年开始,匈奴不会再来了。”
老头抬起头,看着嬴政,愣住了。他没有听懂“寡人”是什么意思——在这个偏远的边境小城,很少有人见过秦王,也很少有人听过这个自称。
田衍在旁边低声说:“这是秦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