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炘南七岁那年,学会了弹贝多芬的《致爱丽丝》。
墨染坐在音乐厅角落的高背椅里,指尖缠绕着一缕银发,暗紫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地望着窗外飘落的银杏叶。琴声很稚嫩,错了好几个音,但节奏是对的,情感……一个七岁孩子能理解的情感,大概就是“哥哥在听,我要弹好”。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李炘南从琴凳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墨染面前。
“哥哥,我弹完了!”
墨染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小孩。一年过去,李炘南长高了一点,头发也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眼睛还是那么亮。
“错了两处指法,第三小节节奏快了。”墨染说。
李炘南的嘴角立刻耷拉下来。
“但是,”墨染顿了顿,“整体完成度,比上周好。”
小孩的眼睛又亮了。
“那……”李炘南拽拽墨染的袖子,“奖励。”
“什么奖励?”
“想吃冰淇淋!香草味的!”
“现在是十一月。”
“冰箱里有嘛。”李炘南理直气壮,“上星期哥哥买的,还有三盒。”
墨染沉默两秒,起身往厨房走。李炘南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从冰箱里拿出冰淇淋,挖了一小勺放在碗里,递过去。李炘南接过勺子,没吃,而是踮起脚,把第一勺递到墨染嘴边。
“哥哥也吃。”
“……我不需要。”
“一起吃嘛。”李炘南举着勺子,很坚持。
墨染看着那双眼睛,最终微微低头,含住了勺子。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味觉模拟系统如实反馈了这种感觉,但他依然无法理解人类为什么对这种高糖高脂的东西如此执着。
“好吃吗?”李炘南问。
“嗯。”
李炘南这才心满意足地自己吃了一大口,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冷……”他含糊地说。
“自找的。”墨染从他手里拿过碗,放回冰箱,“明天再吃。”
“那明天哥哥也陪我吃!”
“……嗯。”
李炘南八岁那年,第一次在学校的绘画比赛中拿了金奖。
画的主题是“我的家人”。他用蜡笔画了一个银发紫瞳的男人,和自己手拉手站在一座城堡前,天空是金色的,地上开满了红色的花。
老师在颁奖时问他:“炘南,你为什么把天空画成金色的呀?”
李炘南站在台上,抱着奖状,很认真地说:“因为哥哥的头发在太阳底下,会变成金色。”
台下有家长在笑。李炘南没在意,他只是在想,晚上要把奖状给哥哥看。
墨染真的把那幅画裱了起来,挂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李炘南每次练完琴进来,都能看见。
“哥哥,我画得像吗?”
“不像。”墨染头也不抬地翻着书。
“哪里不像了?”
“我没那么矮。”
“……那是艺术加工!”八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一些大词。
墨染终于抬眼看他,唇角有极淡的弧度。
“嗯,艺术加工。”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说,“弹琴去,今天练《小星星变奏曲》。”
“那个好难……”
“所以更要练。”
李炘南嘟着嘴出去了。墨染的目光重新落回书上,但三秒后,他还是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个小小的背影噔噔噔跑向音乐厅。
指尖无意识地绕了绕银发。
李炘南九岁那年,生了一场病。
高烧,三十九度五,小脸烧得通红,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说胡话。墨染坐在床边,用湿毛巾一遍遍给他擦额头和手心。
“哥哥……”李炘南半睁着眼,声音很哑。
“我在。”
“我梦见爸爸妈妈了……”小孩的眼睛里浮起水汽,“他们……不要我了……”
墨染擦汗的手顿了顿。
“没有不要你。”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们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哥哥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吗?”
“不会。”
“骗人……”李炘南的眼泪掉下来,“大人……都会走的……”
墨染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李炘南滚烫的小手。
“我发誓。”他说,暗紫色的瞳孔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显得很深,“在你成年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
“成年是几岁?”
“十八岁。”
“那……拉钩……”
墨染伸出小指,勾住那只滚烫的小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李炘南用尽力气说完,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墨染维持着握手的姿势,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烧退了。李炘南醒来,看见墨染还坐在床边,银发有些乱,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哥哥没睡吗?”
“睡了。”墨染说,站起身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当然不是累的,他只是需要“演得像人类一点”。
“早餐想吃什么?”
“粥……”李炘南小声说,“哥哥煮的粥。”
“……好。”
那锅粥煮糊了。但李炘南吃得很香,一口不剩。
李炘南十岁那年,开始学武术。
是墨染提的。那天晚饭时,他放下筷子,看着对面正努力和胡萝卜斗争的小孩。
“周末加一节课。”
“什么课?”李炘南警惕地抬头,“钢琴已经每周三节了,还有数学、英语、画画……”
“武术。”
李炘南愣住了。
“为什么?”
“防身。”墨染说,“这个世界不安全。”
李炘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哥哥会吗?”
“会一点。”
“哥哥教我!”
“我教不了。”墨染移开视线,“给你请了老师,是专业的。”
“哦……”
武术老师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据说是什么流派的传人。第一节课,他让李炘南扎马步。
“姿势不对,腰挺直,膝盖别超过脚尖。”林师傅用竹棍轻轻点了点李炘南的膝盖。
李炘南咬着牙坚持,十分钟后,腿开始抖。
“坚持住,练武先练桩,基础不牢,地动山摇。”林师傅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
墨染坐在廊下看书,一页没翻。
二十分钟,李炘南额头的汗滴到地上。
“可以了。”林师傅终于说。
李炘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墨染放下书,走过去,递过去一瓶水。
“累……”小孩有气无力地说。
“嗯。”墨染蹲下身,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腿,“这里酸?”
“嗯……还有这里……”
墨染的手指力道适中地按过几个穴位。李炘南舒服地哼哼了两声。
“哥哥,你为什么不会武术啊?”他闭着眼问。
“会一点,但教不了你。”墨染说,“我的……方法,不适合人类。”
“为什么?”
“会受伤。”
“我不怕!”
“我怕。”墨染说,声音很轻。
李炘南睁开眼,看见墨染垂着眼,银发从肩头滑落,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
“哥哥……”他小声说。
“嗯?”
“你真好。”
墨染的手顿了顿,耳尖又泛起了那抹熟悉的红。
“……别说话,休息。”
李炘南十一岁那年,第一次在墨染面前哭。
不是生病,不是受伤,是因为一场梦。
半夜三点,墨染被敲门声惊醒。他打开门,李炘南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泪。
“怎么了?”墨染皱眉。
“梦见……梦见哥哥走了……”李炘南扑进他怀里,哭得发抖,“我怎么找都找不到……城堡没了,学校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墨染僵着身体站了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背。
“梦而已。”
“可是……好真实……”李炘南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哥哥,你答应过我的,不会走的……”
“我没走。”
“那……那你能陪我睡吗?就今晚……”
墨染沉默了。他看着怀里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孩,最终叹了口气。
“……就今晚。”
那晚,李炘南缩在墨染怀里,紧紧攥着他的睡衣,睡着了。墨染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暗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他感知到了。
就在刚才,李炘南的梦境深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火行能量在波动——那是炎龙血脉开始觉醒的征兆。
比预计的早了几年。
墨染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孩。十一岁的李炘南,眉眼已经长开了一些,有了少年人的轮廓,但睡着时还是会无意识地嘟嘴,像个孩子。
“快了。”墨染低声说,指尖轻轻拂过李炘南的额发,“等你再长大一点,这个世界的故事,就要正式开始了。”
而你,将会是故事里很重要的一环。
窗外,夜空深处,一道金色的流星悄然划过。
帝皇铠甲的印记,在墨染的手背上微微发热。
李炘南十二岁那年,身高蹿到了一米六五。
他已经不再需要垫书坐餐桌了,但依然习惯坐在墨染对面。早餐时,他一边吃煎蛋,一边偷瞄墨染。
“看什么?”墨染头也不抬地问。
“哥哥……”李炘南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不会老?”
墨染拿着叉子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李炘南掰着手指,“我六岁的时候,哥哥长这样。我十二岁了,哥哥还长这样。一点都没变。”
墨染放下叉子,抬眼看他。
“我老得很慢。”他说,这不算谎话。
“多慢?”
“……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我大概看起来会像四十岁。”
李炘南瞪大了眼睛。
“那……那等我死了,哥哥还会是现在这样吗?”
“……”
“哥哥?”
墨染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胸前的银发。
“吃饭。”他说,“要迟到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李炘南不说话了,低头默默吃早餐。但墨染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
送李炘南到校门口时,小孩下车前,忽然转身,很认真地看着墨染。
“哥哥。”
“嗯?”
“等我长大了,我要赚很多很多钱,然后研究长生不老药。”李炘南说,“这样哥哥就不用一个人活很久很久了。”
墨染愣住了。
“笨蛋。”他伸手,用力揉了揉李炘南的头发,“快去上课。”
“哦……”
李炘南跑了,墨染坐在车里,看着那个越来越高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小少爷很在乎您呢。”
墨染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帝皇印记。
长生不老药?
不需要的,炘南。
因为等你十八岁那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而到那时候……
你会怎么看我呢?
墨染闭上眼,靠进座椅里。
麻烦。
但这一次,心里那点细微的刺痛,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