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沟里泛起的腐臭味混合着血腥气,直往林默鼻腔里钻。他跪在冰冷的湿地上,环卫工人惊恐的眼神像两把锥子,狠狠扎进他混乱的脑海。那双浑浊眼睛里映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失控的、浑身浴血的怪物——那是他自己。“不……不是我……”林默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他想辩解,想否认,可老人腹部的伤口狰狞地张着口,暗红的血液正汩汩涌出,浸透了橙色的马甲,滴落在浑浊的污水里,晕开刺目的红。那撕裂的痕迹,边缘参差不齐,带着一种非自然的、狂暴的力量感,像被无形的猛兽利爪划过。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身体因剧痛和恐惧剧烈颤抖,眼神死死锁在林默身上,充满了濒死的绝望。林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那双眼睛。不是我!他内心在咆哮,可身体深处残留的、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狂暴余烬,以及此刻全身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前所未有的空虚感,都在无声地控诉着相反的事实。警笛声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遥远而飘忽,像盘旋在头顶的秃鹫,随时可能俯冲而下。不能留在这里!无论是不是他造成的,这个濒死的老人和他在一起,就是铁证!一股混杂着恐惧、愧疚和求生欲的力量强行压榨着透支的身体。林默咬着牙,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体,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踉跄着靠近老人。“别……别怕……”林默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狰狞,却只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他脱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层T恤,紧紧按在老人血流不止的腹部伤口上。布料瞬间被染红、浸透。“忍着点……我带你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必须离开这个即将被警察包围的死亡陷阱。老人似乎想挣扎,但失血过多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林默深吸一口气,弯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老人背了起来。老人的身体很轻,像一捆干柴,但每一下颠簸都让他发出痛苦的呻吟,温热的血顺着林默的脊背往下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头痛欲裂,视野边缘又开始闪烁不祥的红光,耳鸣尖锐地嘶鸣。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背着另一个垂死的生命,在迷宫般的后巷里跌跌撞撞地穿行,躲避着远处闪烁的警灯和天空隐约的轰鸣。他不敢走大路,只挑最阴暗、最狭窄的缝隙钻,污水溅在裤腿上,恶臭扑鼻,但他毫无知觉。不知过了多久,林默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被榨干。他拐进一个堆满废弃建材的死胡同尽头,将老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老人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灰败如纸。“撑住……”林默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徒劳地按压着那早已被血浸透的T恤,却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他颤抖着手,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屏幕碎裂、沾着泥污的手机。电量只剩最后一丝猩红。他凭着记忆,拨通了一个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嘟……嘟……”等待音每响一下,都像重锤敲在林默的心上。“谁?”一个沙哑、带着浓重鼻音和警惕的声音响起,背景音里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阿杰……”林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是我……林默。”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停了。“操!你他妈还活着?全城的条子都在找你!还有一帮穿黑西装拿家伙的疯狗!你捅破天了兄弟!”“我需要……帮忙……”林默喘着粗气,感觉肺部火烧火燎,“一个老人……快不行了……在城南……废弃的……建材市场后面……死胡同……”“你干的?”阿杰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知道!”林默痛苦地低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求你……叫救护车……匿名……别让他们找到我……”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地址发我加密频道。林默,你他妈欠我一条命!不,两条!”阿杰的声音带着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找个地方躲好,别死!我处理完这边就找你!”电话被挂断了。林默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他看着角落里气息奄奄的老人,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污泥的双手,巨大的恐惧和茫然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我是谁?我到底……变成了什么?……三天后。潮湿、霉味和劣质消毒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充斥在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唯一的亮光来自桌上两台嗡嗡作响的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阿杰油腻的头发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他敲下最后一个键,疲惫地揉了揉脸,转向蜷缩在角落行军床上的林默。“妈的,老子三天没合眼,总算从警方的加密服务器和那帮黑西装疯狗的私人网络里,把你要的东西抠出来了。”阿杰的声音沙哑,带着熬夜后的亢奋和一丝后怕,“先说那老头,命保住了,但脾脏破裂,切了,肋骨断了三根,失血过多差点见阎王。警方定性为恶性袭击,现场痕迹……很诡异,不像任何已知武器。”林默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阿杰没理会他的沉默,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现场附近几个民用监控拍到的,角度不好,但……你自己看吧。”第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像素很低。拍摄地点似乎是巷口一家小卖部的摄像头。时间显示是林默逃亡的那个清晨。画面里,先是警灯闪烁,人影晃动,然后一道模糊的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巷子深处“射”了出来,快到镜头只能捕捉到一条被拉长的、扭曲的残影。那影子撞上巷口的垃圾桶,金属垃圾桶瞬间变形、撕裂,碎片四溅!紧接着,那道影子毫不停顿地消失在画面边缘。林默的呼吸停滞了。他记得那个垃圾桶,就在他冲出死胡同拐弯的地方。他当时只觉得身体快得失去了控制,像一颗出膛的炮弹……阿杰又点开第二段视频,是远处一栋居民楼阳台的视角。画面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条死胡同的入口和高高的围墙。时间稍晚几秒。只见围墙上方,一道人形的影子以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方式凭空出现,没有任何助跑跳跃的动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抛射上去。那影子在墙头停留了不到半秒,脚下的砖石轰然碎裂!紧接着,影子再次弹射而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冲对面的屋顶,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短暂的音爆云痕迹!而就在影子离开墙头的同时,下方死胡同的角落里,一个模糊的橙色身影似乎被无形的冲击波狠狠撞飞,重重砸在墙上……林默猛地闭上了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是他!那个撞飞橙色身影的无形力量,那个在墙头留下碎裂痕迹的怪物……就是他失控的力量!那个环卫工人,是被他突破音障瞬间产生的冲击波,或者被飞溅的碎石击中的!“还有这个,”阿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点开了最后一段视频,“这是我从‘涅槃’那帮疯狗的内部监控里黑出来的。他们好像一直在跟踪你,这是旅馆后巷的另一个角度。”画面清晰度极高。林默看到了自己——那个在绝望中嘶吼的自己。然后,就是白光一闪。紧接着,画面里的“林默”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快到连高速摄像机都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剧烈抖动的虚影!那虚影以完全非人的姿态扭曲、拉伸,在狭窄的空间里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冲向围墙。动作毫无章法,充满了纯粹的、毁灭性的狂暴。当虚影蹬踏围墙借力时,坚固的砖石如同被炸药爆破般炸裂开来,碎石如同子弹般四射!而虚影本身,更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择人而噬的野兽,而非人类。林默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模糊、扭曲、散发着非人气息的“自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那是什么?那绝不是他!那是一个怪物!一个只存在于噩梦中的、被愤怒和力量彻底吞噬的野兽!“嗬……”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抽气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仿佛要撕裂大脑的剧痛毫无征兆地袭来!林默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眼前的电脑屏幕、昏暗的地下室、阿杰担忧的脸……所有景象瞬间扭曲、旋转,然后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噬。白光中,破碎的画面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狠狠扎进他的意识:冰冷刺眼的白炽灯光……金属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自己被紧紧束缚在一张冰冷的金属床上,手脚被皮带牢牢捆住……视野里是几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口罩的身影,他们的眼神冷漠,像在观察实验动物……一根粗大的针管,里面是闪烁着诡异荧光的绿色液体,缓缓推进他手臂的血管……剧烈的灼烧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被点燃、撕裂……然后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死寂……“样本编号:7。‘愤怒’基因初次植入反应……失败。生命体征消失……”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如同最终的审判。“不——!”林默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从行军床上弹坐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眼前依旧是昏暗的地下室,阿杰被他吓了一跳,紧张地看着他:“喂!你怎么了?”林默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刚才在幻觉中还被束缚在冰冷的金属床上。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颤抖的手背上。“失败……生命体征消失……”那个冰冷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他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巨大的困惑,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阿杰……我好像……死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