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的风裹挟着寒意,钻进每一个可以渗透的缝隙。
城郊一栋破旧的自建房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阳台的角落。女孩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她的头发枯黄打结,脸上沾着灰尘,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星星。
她叫"陈小雪"。
至少,这是养父母给她取的名字。
养母王桂芬尖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小雪!去把碗洗了!"
女孩身子一颤,连忙站起来,动作熟练地跑进屋。厨房的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刚伸进去就冻得生疼,但她不敢停,只能咬牙继续。
"知道了,阿姨。"
"知道了知道了,天天就知道敷衍!"王桂芬瞪了她一眼,"养你有什么用?白吃白喝的东西!"
女孩低着头,不敢反驳。
这样的场景,在她的记忆里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四年前——不,或许是五年前?她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个很温暖的家,有爱笑的妈妈,有总是把她举高高的爸爸,还有一个会给她梳辫子的哥哥。
可是那天,她走丢了。
她只记得人好多好多,她找不到妈妈了,然后就被人带走,最后到了这里。
养父养母对她从来不好。他们有自己的儿子,比她大两岁,是个被宠坏的霸王。她像个保姆一样,从五岁开始就要做家务,洗衣服、洗碗、扫地,做不好就要挨骂,有时候还会挨打。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不知道家人在哪里。
她甚至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她。
夜里,女孩躺在阳台的薄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阳台没有暖气,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冻得她直发抖。她抱紧膝盖,把脸埋在膝盖之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取暖。
"妈妈......"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记得妈妈的样子,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会叫她"雪儿"。是的,她不叫陈小雪,她有自己的名字,虽然已经很久没有人那样叫过她了。
"雪儿......雪儿......"
她一遍遍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第二天是周末,养父母的儿子陈浩不用上学,赖在沙发上玩游戏。女孩则被吩咐去菜市场买菜。
"买两斤猪肉,要是少了一两,回来打断你的腿!"养母恶狠狠地说。
女孩接过钱,低着头出了门。
菜市场不远,但冬天的风很大,她缩着脖子,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人在卖烤红薯,热气腾腾的,她咽了咽口水,但不敢停留。
突然,一个身影从她面前走过。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形挺拔,走路的姿态很特别——昂首挺胸,步幅很大,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女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正好低头,目光与她撞上。
女孩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那双眼睛——为什么,她觉得好熟悉?
那人眉头微皱,脚步放慢了。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女孩:枯黄的头发,不合身的衣服,冻得发紫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泉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忧伤。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他蹲下身,平视着她。
女孩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养母说过,不能和陌生人说话。
"我......我叫陈小雪。"她的声音很小,带着警惕。
那人眼睛微微眯起:"陈小雪?你爸爸叫什么?"
"我......"女孩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
他仔细端详着女孩的五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眉眼,这鼻子,这嘴巴......怎么越看越像......
"小朋友,你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
女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小时候见过无数次,那是因为他妹妹就是长这样的。
而眼前这个女孩,和他妹妹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的眼睛......"他声音有些颤抖,"你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女孩眨了眨眼,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是的,叔叔,怎么了?"
那人猛地站起来,手都在发抖。
"小朋友,你跟我走,叔叔带你去个地方。"
"不,不行!"女孩慌忙后退,"阿姨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我不是坏人!"那人急切地说,"小朋友,你听叔叔说,你......你有没有觉得,你不属于这里?"
女孩愣住了。
不属于这里......
是的,她一直这样觉得。她觉得自己像是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
"小朋友,你相信叔叔一次,好吗?"那人蹲下身,眼神真挚,"叔叔问你,你五岁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女孩的瞳孔猛地放大。
五岁之前......
她记得,她记得的!
她记得妈妈温暖的怀抱,记得爸爸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记得哥哥给她梳辫子时笨拙又认真的样子......
"我......我记得......"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那人眼眶一红,声音也哽咽了:"那你记得......记得你的名字吗?"
女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我叫雪儿......我不叫陈小雪......我叫雪儿......"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藏在心底五年的名字。
那人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眼泪也掉了下来。
"雪儿......真的是雪儿......舅舅找了你五年,终于找到你了......"
女孩整个人都愣住了。
舅舅?
与此同时,燕城燕家老宅。
燕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今天是雪儿的生日,如果她还在,今天应该是十岁了。
"先生,太太今天的精神不太好,又哭了很久。"管家轻声说。
燕辰闭上眼睛,痛苦地握紧拳头。
五年了。
自从雪儿走丢,妻子李姝的精神就出了问题。她每天都会问"雪儿呢,雪儿回来没有",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恍惚。看过很多医生,都没有好转。
"我去看看她。"燕辰说。
他走进卧室,李姝坐在窗边,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她的头发凌乱,眼神涣散,嘴里喃喃自语。
"雪儿......雪儿......我的雪儿......"
燕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姝儿,我在这儿。"
李姝的目光慢慢聚焦,看到是他,眼泪又流了下来。
"燕辰,雪儿今天十岁了,她......她在哪里?她冷不冷?饿不饿?"
燕辰心痛如绞,强忍着眼泪:"姝儿,我们会找到她的,一定会找到的。"
"五年了......五年了......"李姝哭得浑身颤抖,"雪儿,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没保护好你......"
门外,十八岁的燕讪靠在墙边,拳头攥得发白。
五年前,他十三岁,眼睁睁看着妹妹在人海中走丢,却无能为力。这五年,他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在祈祷。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妹妹。
哪怕用尽一生。
就在这时,燕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是李侦打来的。
李侦是李姝的亲哥哥,这五年,他从未放弃寻找雪儿。他跑遍了全国,查过无数线索,每一次满怀希望,每一次失望而归。
燕辰接起电话,声音沙哑:"哥?"
电话那头传来李侦激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燕辰......我找到她了......我找到雪儿了......"
燕辰浑身一震,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找到雪儿了!就是现在!她在城郊,我正在带她去做DNA比对!燕辰,这一次,是真的......真的是她......"
电话那头传来李侦的哭声,一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燕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雪儿......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