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鼓声在黎明时分响起。
海阳城的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议事厅时,洛清弦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他听到斥候上气不接下气地汇报完军情,手中的笔顿了一瞬,然后放下笔,站起身,摘下墙上的雪魄琴,走出了议事厅。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城墙上,他看到了远方的景象——黑压压的修士大军如同乌云一般从天际线压来,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为首的那人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身披玄甲,手持一柄长剑,正是苏家家主苏和。他身侧跟着数十名气息强大的修士,每一个的修为都不低于金丹期,显然这一次,仙道是倾巢而出了。
苏和身旁还有一人,正是太一宗宗主楚萧然。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静地骑在马上,目光望向海阳城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在苏和身后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孔——苏婉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那座即将被战火笼罩的城池,手指紧紧攥着车帘的边缘,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苏和对她说,让她来是为了“以防万一”——如果谢回还念及旧情,也许可以用她来争取一些谈判的筹码。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被带到战场上的一面盾牌,一块用来试探谢回态度的试金石。
而在更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一个穿着深蓝色劲装的少年正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探头探脑地朝战场方向张望,两眼放光,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多人……好刺激……谢大哥我来给你助威了!”
楚明朗是偷偷溜出来的。他跟他爹说自己去后院练剑,然后翻墙跑了。他骑了一匹快马,抄小路赶在大军之前到了海阳城外,找了一处视野好的高地躲了起来,准备好好观摩一下这场大战。
他爹不让他上战场,说他还太小,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十七岁了,不小了。再说了,他就是看看,又不下去打,能有什么事?
城墙之上,洛清弦横琴而立,白衣猎猎,银色的面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修士大军,然后落在了苏和的身上,平静无波。
谢回站在他身侧,今日罕见地没有穿那身招摇的红衣,而是换了一身深色的劲装,便于行动。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剑。
他看着远处苏和的身影,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苏和老头儿还真舍得下血本,把家底都搬来了。看来我爹在他心里还是挺重要的嘛。”
洛川站在另一侧,长枪拄地。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枪杆,指节微微泛白。
洛回安站在洛清弦身后半步的位置,手中的红伞已经撑开,伞沿的刃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让自己的心跳平稳下来。她上过很多次战场了,但每一次大战来临之前,她依然会紧张。她不怕死,她怕自己拖主人的后腿。
白微尘站在城墙的最高处,青色的道袍在风中翻飞,那双被白纱覆住的眼睛望向远方,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的感知已经如同蛛网一般铺展了出去,将整片战场笼罩其中。他的指尖轻轻捻动着一枚青色的玉符,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容,但那笑容中多了一丝平日里不常见的凝重。
“来了。”白微尘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苏和手中的长剑高高举起,向下一挥——仙道的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朝海阳城的方向汹涌而来。
洛清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一声清越的琴音如同鹤唳长空,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海阳城士兵的耳中。那是进攻的信号。
城墙上的弓箭手齐齐放箭,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一般铺天盖地地射向仙道的先锋部队。与此同时,城墙下方的地面上,一道道阵法纹路亮起——那是白微尘连夜加固过的防御法阵,虽然不足以完全抵挡住金丹期以上强者的攻击,但对付普通的修士士兵绰绰有余。
第一波冲击在城墙下爆发。仙道的先锋部队撞上了防御法阵,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修士被法阵的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后面的修士则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向前冲锋,悍不畏死。苏和这次带来的修士,显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无论是纪律还是战斗力,都比之前的仙道军队高出了一个档次。
洛清弦拨动琴弦,一道音波如同实质般横扫而出,将冲在最前方的七八名修士同时震飞。他下手极有分寸——不取人性命,但每一击都让对方彻底失去战斗力。
他不是不想杀人,而是没必要在这些普通修士身上浪费灵力。真正需要他出手的,是那些还没有动的高手。
苏和动了。
他从马背上一跃而起,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剑气裹挟着磅礴的灵力,朝城墙上的洛清弦当头斩下。与此同时,他左手掐诀,脖子上挂着的那串佛珠亮起一层金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御屏障。
洛清弦不闪不避,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拨动,一连串密集的音符化作一道道锐利的音刃,迎上了那道剑气。两者相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气浪将城墙上的几名士兵掀翻在地。洛清弦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而苏和则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了城墙边缘,与洛清弦相距不过十丈。
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出手。
苏和的剑法稳健而老辣,不急不躁,步步为营。他的防御更是滴水不漏——那串佛珠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层几乎不可突破的金色屏障,洛清弦的音刃击中屏障时,只能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无法穿透。
但洛清弦并不着急。他的琴音绵密而多变,时而如狂风骤雨,时而如涓涓细流,不断变换着节奏和频率,让苏和始终无法适应他的攻击节奏。他在等——等苏和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而在城墙下方的战场上,谢回已经杀疯了。
他手中那柄长剑如同一条银色的蛟龙,在敌阵中翻飞穿梭,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名修士倒下。他的身法极快,快到让人几乎捕捉不到他的轨迹——前一瞬还在东边,下一瞬已经出现在了西侧,剑光一闪,又是一名修士捂着喉咙倒下。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笑容。但那不是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后背发凉的笑容。
那双眼睛中翻涌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像是在享受这场杀戮,享受剑刃切开血肉的感觉,享受敌人的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触感。
一名金丹后期的强者拦在了他面前,手持一柄重锤,朝他当头砸下。谢回没有躲避,反而迎着重锤冲了上去,在锤子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身形一闪,长剑贴着锤柄滑上,一剑削掉了那名强者的半只耳朵。
那强者惨叫一声,捂住耳朵,鲜血从指缝中涌出。谢回趁他吃痛的间隙,一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骨,然后一脚将他踹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三四名修士。
谢回甩了甩剑上的血珠,轻笑一声。
在城墙的另一侧,洛川的长枪如同一条出水蛟龙,枪出如龙,每一枪都带着凌厉的杀意。每一枪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正面碾压对手。
一名元婴初期的强者与他硬拼了三枪,第三枪时虎口崩裂,兵器脱手飞出,被洛川一枪横扫拍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城墙上,砸出一个凹坑。
洛回安撑着红伞,在战场边缘游走。她的战力确实不如洛清弦和谢回那般强悍,但她的作用不在于正面杀敌——她像一道红色的影子,在战场上穿梭,专门收割那些被主力打伤但还没有倒下的敌人,同时留意着有没有人试图绕后偷袭。
而在所有人的上方,白微尘悬浮在半空中,青色的道袍在狂风中翻飞。他的双手在虚空中飞快地勾勒着,一道道金色的阵法纹路在他指尖浮现,然后扩散开来,笼罩住下方的战场。那些阵法纹路落在海阳城的将士身上时,会化作一层淡金色的光芒,修复他们的伤势,恢复他们的体力;而落在仙道修士身上时,则会化作一道道束缚,减缓他们的行动速度。
他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个战场。每一个敌人的位置,每一次攻击的轨迹,每一丝灵力的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呈现。他用意念将这些信息传递给下方的每一个人——冷静而清晰,如同战场上的第三只眼睛。
楚明朗趴在小山丘上,看得目瞪口呆。
他的目光追随着战场上那几个身影——谢回在敌阵中纵横驰骋,剑光如虹,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戮美感;那个白发青年一枪横扫千军,霸气十足,打得对面毫无还手之力;那个撑着红伞的女孩身法灵动,在战场上穿梭自如,像一只优雅而致命的红色蝴蝶;还有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青衣道士,抬手间布下漫天法阵,宛如神明。
“好帅……”楚明朗两眼放光,喃喃自语,“谢大哥好帅……那个白头发的也好帅……那个撑红伞的姐姐也好厉害……那个在天上画阵的道长也太酷了吧……”
他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自己也冲下去加入战斗。但他还记得自己答应过姐姐不乱来——好吧,其实他没有答应过,他是偷跑出来的——但他至少还记得,自己要是真的冲下去了,回去之后姐姐一定会把他的脑袋扭下来当球踢。所以他只能趴在山丘上,握紧拳头,在心中默默地为谢大哥加油。
战场中央,洛清弦与苏和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苏和的防御确实固若金汤,但洛清弦的攻击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着一波,永不间断。
苏和渐渐感到了一丝压力——这个年轻人的灵力储备远超他的预期,而且他的打法极其聪明,从不与他硬碰硬,而是不断地消耗他的灵力,寻找他防御的薄弱点。
苏和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虚晃一剑,逼退洛清弦,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朝天空中发射出去。一道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天空中炸开,形成一个醒目的信号图案。
洛清弦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意识到了什么。
与此同时,白微尘的声音在所有海阳城将士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急促:“后方!有一支队伍从后山绕过来了!大约三十人左右,带队的是两名元婴期修士!他们已经突破了外围的防御,正在朝城内推进!”
洛清弦的手指在琴弦上顿住了。
后方。那里没有重兵把守,因为几乎所有的主力都调到了前线。后方的城墙防御薄弱,守卫的士兵大多是普通士卒,根本不是元婴期修士的对手。而更重要的是——后方的城区里,住着成千上万的普通百姓。
如果他调些人回去防守,前线的压力就会骤增,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可能会瞬间崩塌。如果他不调人回去,后方的百姓将暴露在敌人的屠刀之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但谢回没有犹豫。
他一剑逼退身前的对手,然后向后退了几步,退到了洛清弦身边。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腰间挂着的一枚巴掌大小的木偶忽然亮起了一层幽暗的光芒——那木偶雕刻得极为粗糙,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但此刻,它仿佛活了过来。
木偶从谢回腰间脱落,落在地上,然后在落地的一瞬间,它的形体开始膨胀、变化——泥土和碎石自动附着在它身上,凝聚成一个人的形状。那人的轮廓逐渐清晰——高挑的身材,银白的长发,一身白衣。
那个傀儡散发出的气息,与洛清弦一般无二——冰冷、沉静、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它睁开眼,朝谢回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后城的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这是谢回的傀儡术。他可以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和灵力注入傀儡中,让傀儡拥有与本体相同的战斗力和气息,甚至可以模仿任何人的能力和招式。但这个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在操控傀儡的过程中,他的本体将无法动弹,完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
“洛将军,我的后背可就交给你了。别让人碰到我啊,不然我可就真的变成一具不会动的尸体了。”
洛清弦看着他,看着他依然在笑却明显虚弱了许多的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谢回的身前,背对着他,将他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和灵力灌注到了远在后城的那具傀儡之中。
后城的街道上,那支绕后的仙道精锐队伍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正在朝城中心推进。为首的是一名元婴中期和一名元婴初期的修士,身后跟着三十余名训练有素的精锐弟子,个个修为都在筑基后期以上。他们所过之处,海阳城的守军几乎没有一合之敌,节节败退。
元婴中期的修士一剑斩飞了一名守军队长,正要下令继续推进,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街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衣,银发如雪,面容清冷,手中抱着一架古琴,静静地站在街道中央,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只是在散步时偶然路过,而不是在战场上面对三十余名精锐修士。
元婴中期的修士眯起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剑:“洛清弦?你不是在前线吗——”
话未说完,一道音刃已经贴着他的脸颊飞过,削断了他一缕头发,钉在了他身后的墙壁上,在青石墙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洛清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自由。他是谢回,但他现在顶着一张洛清弦的脸,用着洛清弦的力量,抱着洛清弦的琴。可以用洛清弦的方式,打出洛清弦绝不会打的打法。
这种感觉,简直太爽了。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出现在洛清弦那张清冷出尘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
对面的元婴中期修士被他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厉声道:“你笑什么?!”
洛清弦没有回答他。他松开手中的琴,任由那架古琴悬浮在身侧,然后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剑——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寒光,正是洛清弦惯用的佩剑之一。
他一剑刺出,剑势凌厉到了极致,带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杀意,直取那元婴中期修士的咽喉。那修士慌忙举剑格挡,两剑相交,迸发出一串火花,那修士只觉得手臂一震,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那股巨力震得向后滑出了数丈,双脚在青石板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洛清弦的第二剑已经到了。这一剑更快、更狠,直取他的肋下。他狼狈地侧身躲避,剑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划破了他的衣袍和皮肤,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洛清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剑势连绵不绝,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倾泻而下,每一剑都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压迫感。
洛清弦用剑讲究章法,进退有度,点到为止;但眼前这个洛清弦的打法,完全是另一种路子,他不在乎章法,他只在乎一件事:杀了你。
那元婴中期修士被逼得连连后退,心中又惊又怒。他听说过洛清弦的名号,知道这位哑巴将军实力强横,但他从未听说洛清弦是这种打法——这哪里是在打仗,分明是在享受杀戮!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洛清弦。
洛清弦一剑将那修士逼退,顺势转身,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银光,贯穿了身后一名试图偷袭他的精锐弟子的胸膛。那弟子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多出的那个血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洛清弦头也不回地召回长剑,剑身上的鲜血顺着剑脊滑落,一滴都没有沾到他的手上。他甩了甩剑尖的血珠,偏过头,看向那名元婴中期修士,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像一个孩子在玩耍时找到了新的乐趣。
“你们绕了那么远的路,就带了这点人过来?”他开口了。声音是洛清弦的声音,清冷低沉,但语气却是谢回的语气“不够我杀的。”
那元婴中期修士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三十余人,在短短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已经被这个疯子放倒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一半人,脸上也都露出了畏惧之色,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不能退。苏和给他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从后方攻入海阳城,制造混乱,迫使前线的主力回援。如果他退了,整个计划就功亏一篑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剑,再次冲了上去。
洛清弦看着他冲过来的身影,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喜欢这种垂死挣扎的猎物——越挣扎,就越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