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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九霄玄剑录

谢远生被抓的消息传到流云宗时,已是七日之后。

流云宗坐落于仙道东南边境的一片群山之中,山门不大,弟子不过三百余人,在整个仙道体系中只能算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

慕云深站在宗门议事堂的门槛前,手中握着那封刚从山下传来的飞鸽传书,看完了上面的内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信纸折叠好,收入袖中。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长发用一根素色的布带松松束起,面容清秀温和,他看起来不像一宗之主,倒更像是一个在书院中埋头读书的年轻学子。

他转过身,走回议事堂内。堂中只有一人——慕云舒正坐在侧席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得专注。

他比慕云深年长五岁,容貌与慕云深有五六分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如果说慕云深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溪水,那慕云舒就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哥哥。”慕云深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袖中的信纸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推了过去,“谢家沦陷了。谢远生被俘,楚澜也被抓了。海阳城那边趁七夕夜突袭,前后夹击,谢家大营一夜之间被端了。”

慕云舒放下手中的书卷,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

他看完后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茶几上,端起手边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那是自作自受。”

慕云深看着哥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苦笑了一下:“哥哥,你就不觉得意外吗?谢远生在仙道经营了二十多年,手下高手如云,居然一夜之间就被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给端了——这消息传出去,整个仙道都要震动。”

“意外?”慕云舒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我一点也不意外。谢远生这些年打着‘清除邪魔外道’的旗号,做了多少龌龊事,你我不是不知道。他杀洛寒衣和洛雨薇的时候,用的是‘叛徒’的名义;他派兵攻打海阳城,用的是‘维护仙道正统’的名义。他把所有的恶行都包装得冠冕堂皇,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再漂亮的幌子,也遮不住底下的腐朽。当有人把那层幌子扯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到里面的真相。而那位洛将军做的,就是这件事。”

慕云深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道:“外面的人都说洛将军是邪魔外道,说他是灾星,说他克死了自己的爹娘,说他会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

“荒谬。”慕云舒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多了一丝少见的锋锐,“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独自一人扛起了一座城的生死存亡,熬了三年,终于为自己的父母报了仇——这样的人,他们叫他灾星?”

他垂下眼帘,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梗,声音低了几分:“洛将军有什么错?他只是想给自己的爹娘报仇。他没有滥杀无辜,没有屠戮平民,他甚至没有主动挑起过任何一场战争,他只是在防守,守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很窝囊,等所有人都以为他只能这样下去后,才给出致命的一击。这样的忍耐,这样的谋划,放眼望去,整个仙道,又有几个人能做到?”

“可那些人看不到这些。他们只看到了他带来的死亡和混乱,他们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他的头上,把他叫做邪魔外道,仿佛只要这样称呼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忽略掉——是谢远生先杀了他的爹娘,是仙道先对他举起了屠刀。”

议事堂中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衬得这一方天地更加寂静。

慕云深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道:“哥哥,你说得对。那个洛将军……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染成金色的山林,目光有些遥远:“我只是在想,若是有一天,他打到了流云宗的山门前,我们应该怎么办?我们是仙道的一员,按道理应该站在谢远生那边。可是……我不想与他为敌。”

慕云舒看着弟弟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的迷茫和挣扎,心中微微叹了口气。他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做事勤勉,唯独不够果断。

或者说,不够狠。这份善良在寻常人家是一种美德,但在一个宗主的位置上,却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没有直接回答慕云深的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最近去太一宗走得勤了些?”

慕云深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愣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也……也不算勤,就是上次楚宗主派人来借一批药材,我亲自送过去了,顺便……顺便拜访了一下。”

“顺便拜访?”慕云舒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你顺便拜访的时候,有没有顺便见到楚家的大小姐?”

慕云深的耳根更红了,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袖口,声音含糊不清:“见……见到了,说了几句话。”

慕云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了解自己的弟弟——慕云深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但一旦动了心,就会很认真。

楚瑶那个姑娘,他见过几次,容貌出众,性格爽朗,确实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女孩。

慕云舒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声音平静而从容:“云深,你记住——流云宗虽然是小宗门,但我们不欠任何人。谢远生没有帮过我们,楚萧然也没有亏待过我们。将来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们只需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做对得起良心的事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慕云深,目光温和而坚定:“如果你不想与洛清弦为敌,那就不必为敌。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流云宗地处偏远,无力远征,自顾不暇。”

慕云深抬起头,看着哥哥那张温和平静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慕云舒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卷书,翻到自己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淡然,但在他垂下眼帘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慕云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光芒。

慕云深在流云宗又待了两日,又坐不住了。

他跟自己说,去太一宗是为了商谈两宗之间药材贸易的后续事宜——上次楚萧然派人来借的那批药材,流云宗确实还有一些存货,可以再送一批过去。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公事公办,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但当他换上一件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对着铜镜整理了三次头发,又将袖口那道不小心沾上的墨迹反复搓洗直到完全看不出来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个借口找得有些欲盖弥彰。

慕云舒坐在廊下晒太阳,手中依然捧着那卷似乎永远也读不完的书,看到他这副精心收拾过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早去早回。

慕云深耳根微热,快步走出了山门。

然后,他在山脚下的岔路口站了很久。

流云宗通往太一宗的路,他其实已经走过好几趟了。但问题是,他走的每一趟都是靠沿路问人才走到的——他对于道路的记忆能力,全靠运气和路人的善意存活。

上一次去太一宗,他在路上多绕了两个时辰,最后还是恰好碰到了一位太一宗的巡山弟子才把他领了回去。

这一次,他的运气似乎比上次更差一些。他在山林间转了将近一个时辰,成功地把一条直路走出了九曲十八弯的效果,最后停在了一片他完全不认识的竹林前,陷入了沉思。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原路返回重新来过的时候,一阵清脆的笑声从竹林深处传来,伴随着一个少女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昭华,你还敢不敢了?”

紧接着是一个少年委屈巴巴的声音:“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耳朵要掉了!”

慕云深循声走去,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院落出现在他面前,青石铺地,几株桂树种在院角,枝叶茂密,洒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院中站着一个身穿鹅黄色衫子的少女,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正揪着一个十七岁少年的耳朵,力道看起来不轻,那少年歪着头,龇牙咧嘴地求饶,手中还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杂毛小狗,那小狗非但没有感受到主人的困境,反而摇着尾巴,舔得少年满脸口水。

鹅黄衫子的少女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松开少年的耳朵,转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慕云深的目光。她微微一怔,然后很快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慕宗主?你怎么来了?”

慕云深站在竹林边缘,被那片透过竹叶洒下来的阳光晃得有些眼花,又被那个笑容晃得心跳漏了一拍,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了一句:“我……迷路了。”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把这句话吞回去。

但楚瑶并没有在意,反而笑了起来:“你又迷路啦?上次不是跟你说过,从流云宗出来往东南方向走,看到一棵特别大的榕树就往右拐,然后再走三里地就到了吗?”

慕云深耳根发热,低声道:“我……拐早了。”

楚明朗揉着自己被揪红的耳朵,抱着那只杂毛小狗凑过来,上下打量了慕云深一番,嘿嘿一笑:“姐夫又来了。”

慕云深的耳根瞬间红透了,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瑶一巴掌拍在楚明朗的后脑勺上,力道比刚才揪耳朵时还重了几分:“胡叫什么?叫慕宗主!”她瞪了楚明朗一眼,然后转向慕云深,神色自然地岔开了话题,“慕宗主是来找我父亲的吗?他今日在后山会客,可能要晚些才回来。你先到厅里坐吧,我去让人沏茶。”

慕云深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跟着楚瑶往院内走去。经过楚明朗身边时,他看到那个少年正朝他挤眉弄眼,怀里的小狗也跟着汪汪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主人的某种暗示。慕云深假装没有看到,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走进待客的偏厅,他才注意到,厅中还有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子,独自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望着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不知在看些什么。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到楚瑶领着慕云深进来,礼貌性地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将目光移向了窗外,重新沉浸到了自己的思绪中。

楚瑶看了那白衣女子一眼,又看了看慕云深,低声介绍道:“这位是苏婉晴,苏家的大小姐。她父亲苏和有事在外还未回来,谢家那边又……不太平,她便暂时在我们这儿住几日。”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慕云深大致明白了。谢远生被抓,谢回叛变,苏家与谢家的婚约自然也就成了一纸空文。

苏婉晴作为苏家的大小姐,在这种局势下处境尴尬——回苏家吧,苏和不在,回去了也是寄人篱下;留在太一宗,至少还有楚瑶这个朋友可以做个伴。

苏婉晴望着窗外,心思确实不在眼前的茶水上。她在想谢回。

她和谢回的婚约是从小便定下的,那时候她还太小,不懂得婚约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亲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就会嫁给谢家的少主。

她那时候还偷偷高兴过——谢回长得好看,又会说话,虽然有时候嘴欠了一些,但总体来说并不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她想,也许嫁给他,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后来她渐渐长大,渐渐明白了这桩婚约背后的含义。苏和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谢远生需要一个巩固地位的纽带,而她——她只是一枚被用来连接这两端的棋子。

她的意愿不重要,她的想法不重要,她这个人本身也不重要。苏和不喜欢她,因为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而死,苏和将那份丧妻之痛转化成了对这个女儿的无言的迁怒。

虽然没有苛待过她,但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她从小到大得到的唯一一点温情,来自于奶娘和身边的丫鬟,还有谢回。

她唯一的用处,就是与谢家联姻,为苏和换来政治资本。

而现在,谢回叛变了,谢远生被抓了,这桩婚约自然也作废了。苏和还没有回来,但他托人带了一封信,信中说让她先在太一宗住一段时间,等他办完事回来再接她回家。

措辞关切,看起来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体贴安排。但苏婉晴心里清楚——如果苏和真的想让她回家,他随时可以派人来接她。他之所以不让她回去,不过是因为她现在没有了利用价值,回去也只是添一张吃饭的嘴罢了。所谓的“办事”,不过是一个体面的借口,让她不至于太难堪。

她只是有些茫然——如果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意要自己,那她还能去哪里呢?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云朵,心中想着谢回。她不知道谢回为什么会叛变,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是因为从小就知道自己要嫁给他,所以产生了一种习惯性的牵挂?

“婉晴?”楚瑶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苏婉晴回过神,发现楚瑶正端着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笑着对她说,“别总坐着发呆了,尝尝这个,厨房刚蒸好的。”

苏婉晴看着那碟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朝楚瑶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轻声道:“谢谢。”

楚瑶在她身边坐下,给她续了一杯热茶,又给慕云深也倒了一杯,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心里,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慕云深坐在对面,端着那杯茶,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楚瑶身上——她喝茶的样子很随意,不像那些大家闺秀一样小口小口地抿,而是像喝水一样咕咚咕咚地喝了好几大口,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完全不在意形象。

但慕云深却觉得,这样的她,比那些端着架子的闺秀们真实得多,也可爱得多。

楚瑶放下茶杯,注意到慕云深在看自己,眨了眨眼:“慕宗主,你怎么不喝?是茶不合口味吗?”

慕云深慌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结果被烫得差点喷出来,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楚瑶看他这副狼狈样,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递了一块帕子给他:“你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慕云深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耳根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楚明朗抱着小狗蹲在门口,看到这一幕,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然后用口型对着怀中的小狗说了一句:“姐夫害羞了。”小狗歪了歪头,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懂。

楚瑶又给慕云深续了一杯茶,这次特意提醒了一句“慢点喝”,然后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慕云深那张还有些泛红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看到这个年轻的宗主手足无措的样子,她就觉得很有趣,也很……可爱。

她轻咳一声,收回目光,转而看向窗外的天色,随口说道:“今日天色还早,慕宗主若是不急着回去,晚些我可以带你到后山转转。后山的枫叶开始红了,景色还不错。”

慕云深握着那杯茶,感受着杯壁透过来的温热,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轻声道:“好。”

窗边,苏婉晴依然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手中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她却没有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