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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九霄玄剑录

战局在洛清弦的连环计下彻底倾斜。

谢远生从一开始就落入了陷阱——他以为洛清弦要从正面强攻,于是匆忙调集精锐回防正门。但洛清弦的真正杀招并不在正门,而是在他以为最安全的后方。当仙道大营的后方也燃起冲天的火光时,谢远生终于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被洛清弦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踩在了对方预设的位置上。

他提剑亲自上阵,试图凭借自身强悍的修为扭转战局。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做不到。他麾下的精锐士兵已经在之前的藤蔓阵法和两面夹击中损失过半,剩余的士兵士气低落,阵型涣散,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而他自己——在与洛清弦交手数十回合后,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实:洛清弦的实力,已经比上一次交手时又精进了。再加上谢回在一旁策应,他根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楚澜的加入一度让战局出现了转机,逼退了洛清弦数次进攻,甚至险些伤到了谢回。但洛清弦似乎对他的战斗方式极为熟悉,几次预判了他的攻击路线,反手一击将他震退数步,嘴角渗出血迹。

最终,在谢回一剑挑飞了谢远生手中长剑的同时,洛清弦的琴音化作一道凝实的冰锥,抵在了谢远生的咽喉前。楚澜试图救援,却被洛川从侧面一枪扫中膝弯,单膝跪地,黑色的镰刀脱手飞出,插在了数丈外的地面上。

战斗结束了。

洛清弦没有杀谢远生。他只是用冰锥抵着他的咽喉,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琴音,转身走向那些被关押的同胞所在的方向。临走前,他看了谢回一眼,用目光交代了一句话——看好他们。

谢回接收到了那个眼神,点了点头。

洛清弦便不再停留,带着洛川和白微尘朝地牢的方向快步走去。洛回安本想跟上,但洛清弦抬手制止了她,示意她留在原地协助谢回看守俘虏。洛回安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留了下来,抱着新伞蹲在了一旁的木箱上。

谢回看着洛清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收回目光,在谢远生身边的一块碎石上坐了下来。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俯身,看着被捆在地上的谢远生,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笑容。

谢远生虽然被捆着,但气势不减。他冷冷地看着谢回,声音沙哑而冰冷:“枕遥,你究竟为什么要帮他们?你是我儿子,是仙道的少主——你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与这些人为伍,你到底图什么?”

谢回没有立刻回答。他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依然是惯常的、懒散的弧度,但他的眼神却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幽深而晦暗,像是一潭表面平静、底下却翻涌着暗流的水。

“为什么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微微俯下身,凑近谢远生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父亲,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想要掌控的东西,我就越是想把它毁掉?”

谢远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谢回直起身,依然挂着那副笑容,但那双眼睛中的光芒冷得让人后背发凉:“你让我娶苏婉晴,我就不娶。你让我杀洛清弦,我就不杀。你让我做仙道的少主,我偏要去给那位洛将军当一条狗。”

他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却让人听不出半分温度,“父亲,你知道我最喜欢看什么吗?我最喜欢看你费尽心机布好的局,被我一个一个地拆掉时的表情。”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远生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侮辱:“你放心,我不会杀你的。杀了你多没意思啊。我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是怎么一点一点地变成废墟的。”

谢远生看着他,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三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的、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儿子。他以为谢回只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不成器的纨绔子弟,最多不过是有些天赋和几分小聪明。

但此刻他才知道,在那副玩世不恭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个连他都看不透的、病态的、危险的东西。

谢回没有再看他。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重新在碎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望着远处地牢方向的火光,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地牢方向传来一阵骚动,然后是欢呼声和哭声。谢回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有起身去看。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阵脚步声从地牢的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谢回转过头,看到洛清弦正从夜色中走来。他的白衣上沾了一些灰尘和血迹,但步伐依然沉稳。他的身后跟着一群人——那些被关押了数月乃至数年的乐修俘虏,一个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但眼中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光芒。

洛清弦走到谢回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人群。

谢回的目光越过洛清弦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人群中。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褛的俘虏,扫过那些饱经摧残的面孔,然后在一个人的脸上停住了。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囚衣,头发花白而凌乱,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长期的囚禁让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镣铐磨出的瘀痕,站姿有些摇晃,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站立过了。

但她的五官——那双眼睛,那张脸的轮廓——与谢回有着惊人的相似。

女人看着谢回,浑浊的双眼在一瞬间亮了起来:“枕遥……”

谢回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着五分相似的面容,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他不认识她。他的记忆中没有这个女人的存在,没有任何关于她的片段,没有任何关于她的印象。

他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和茫然:“你是谁?”

谢回的母亲看着谢回后退的那一步,看着他眼中那抹陌生的、带着戒备的神色,并没有露出受伤或意外的表情。

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仿佛她早已知道,自己的儿子不会认识她。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你不认识我,很正常。你出生之后,我就被你父亲关进了那座地牢,再也没有出来过。”

谢回站在原地,看着她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听着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心疼,因为他根本不记得她;不是愧疚,因为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但那是一种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的茫然。

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谢回的母亲也没有等他接话。她转过头,目光越过谢回的肩膀,落在了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的谢远生身上。她的目光在谢远生那张灰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二十一年的囚禁都无法磨灭的锋锐:“谢远生,你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吧?”

谢远生被捆在地上,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能说什么呢?成王败寇,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任何辩解在此时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谢回的母亲没有再看他。她收回目光,转向洛清弦,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孩子,你是这次行动的主将吧?听我说——立刻下令撤兵,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谢家沦陷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其他宗门定会赶来支援。你们若是继续留在这里,等援军一到,就走不了了。”

洛清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抬起手,做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手势——撤退。

海阳城的士兵们在接到命令后,迅速而有条不紊地开始撤离。他们押送着俘虏,收缴着战利品,抬着伤兵,如同一阵涨潮时涌上沙滩的海水,在退潮时又干干净净地收了回去,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尚未熄灭的火光。

洛清弦走在队伍的最后方。他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银色的面具反射着远处残余的火光,步伐沉稳而从容。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在夜色中渐渐远去的仙道大营,仿佛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了。

回到海阳城时,天色已经微明。

洛清弦安顿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俘虏,安排了伤兵的救治,清点了此战的伤亡和缴获。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有时间坐下来,与那位被救回来的女子好好说几句话。

她坐在议事厅的客座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重新感受那种久违的温暖。她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花白的头发也重新梳理过了,虽然面容依然消瘦,但比起刚从地牢中出来时,已经多了几分生气。

洛坐在主位,谢回母亲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种了然的、仿佛印证了什么猜测的释然:“我猜就是你。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像一个人——像洛寒衣。特别是你站在那里指挥撤退时的样子,和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眉眼像你母亲,但神态和气质,简直是你父亲的翻版。”

洛清弦听到她提起父母的名字,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用那个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洛回安从门外探进头来,然后她蹦蹦跳跳地跑进议事厅,在谢回的母亲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她,红眸中闪烁着好奇和兴奋的光芒。

“那个……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她挠了挠头,然后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说,“我可算找着能告状的人了!您可不知道,您儿子天天欺负我!还天天气我家主人!”

她说着,伸手指向站在门口、正倚着门框看热闹的谢回,义愤填膺地控诉道:“他嘴特别欠!还老跟我抢点心吃!昨天还把我的伞藏起来了!您管管他!”

谢回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挑了挑眉,一脸无辜地反驳道:“我什么时候藏你伞了?你自己乱放找不到了,别赖我啊。”

“就是你藏的!那天就你进过我房间!”

“我进你房间是为了还你上次落在我那儿的发绳,谁稀罕你那把破伞。”

“你还狡辩!”

“我没有狡辩,我在陈述事实。”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在议事厅门口吵了起来。谢回的母亲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洛回安正指着谢回的鼻子骂得起劲,余光忽然瞥见门口多了一道身影——青色长裙,素净的面容,沉静而悠远的气质,正是三天前在院中警告她的那个人。洛回安的嘴巴还张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时弦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洛回安身上。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她快步走进议事厅,一把抓住洛回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洛回安微微皱了一下眉。

“小安,你没有听我的话。”时弦的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你为什么不听?”

洛回安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有些懵。她认识时弦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时弦一直是五人中最沉稳、最可靠的那个,天塌下来她都能面不改色地帮你顶着。可现在,她握着洛回安手腕的那只手在发抖,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洛回安从未见过的恐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洛回安试图挣开她的手,但时弦握得太紧,她挣不开,“我们打赢了呀!你看,谢远生被抓了,俘虏也救出来了,一切都好好的,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时弦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议事厅中扫过——扫过坐在主位上的洛清弦,扫过站在门口的谢回,扫过捧着热茶的谢母,扫过角落里正在整理药箱的白微尘。她的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重新落在洛回安身上。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小安,算我求你,”她的声音沙哑而哽咽,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洛回安的手背上,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你离洛清弦远一些……不然……”

话音未落,时弦的身影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她的轮廓在一片朦胧中碎裂、分解,化作无数只纯白色的蝴蝶,在议事厅中盘旋飞舞。那些蝴蝶振翅的声音极其轻微,汇聚在一起却形成了一阵低沉的嗡鸣。

洛回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蝴蝶,但她的手指穿过了一片虚无。那些蝴蝶在厅中盘旋了几圈,然后穿过敞开的门窗,飞向了外面的天空,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晨光之中。

议事厅中安静得可怕。

洛回安站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势,看着那些蝴蝶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被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时弦握过的温度和力度,手背上还残留着她眼泪的湿润触感,但那个活生生的人,已经在她面前化作蝴蝶消失了。

玉弄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容貌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温柔和悲悯,怀中抱着一把紫檀木的琵琶,正是她惯用的那件法器。她看着那些蝴蝶消失的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了然。

“未来终究是无法改变,”她轻声说道,声音温柔而哀伤,像是在念一句早已写好的判词,“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门外走去。月白色的裙摆在晨光中轻轻摆动,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一条她已经走过无数次的、早已知道终点的路上。

洛回安回过神来,想要追上去,但她的脚步刚刚迈出一步,一只白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她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那只停在她肩上的蝴蝶。

但那只蝴蝶只是在她肩上停留了短短几息的时间,然后便如同时弦消失时那样,化作一片细碎的白色粉末,消散在了空气中,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洛回安怔怔地看着那片粉末消散的方向,慢慢地放下了伸出的手。她站在议事厅门口,晨光从门外倾泻而入,照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开口打破这片沉默。谢回靠在门框上,收起了惯常的嬉皮笑脸,看着洛回安的背影,罕见地没有说任何话。白微尘放下了手中的药瓶,面朝洛回安的方向,白纱覆目下的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谢母捧着那杯已经半凉的茶,目光在洛回安和洛清弦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明智地保持了沉默。

洛清弦坐在主位上,看着洛回安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洛回安身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慰。

洛回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将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着那口气一起吐了出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主人……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时弦她……从来没有骗过我,我了解她,我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

洛清弦的手在她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重新走回主位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向桌沿。

洛回安走过去,低头看去,纸上写着:“你若想走,我不会拦你。”

洛回安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洛清弦,那双红眸中重新亮起了那种熟悉的、倔强的光芒。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三两下撕成了碎片,往空中一扬,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我不走。”

她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时弦有她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我的道理就是——我信你。”

秘境深处。

时弦跌坐在秘境出口的石阶上,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的双手撑在身侧的青石地面上,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耗费心力的事情。

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秘境之门。石门摩擦着地面,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缝隙越来越窄,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细,最终——轰然合拢。

最后一线光芒在彻底闭合的门缝中消失,秘境重新陷入了永恒的、朦胧的昏暗之中。

时弦坐在紧闭的秘境之门前,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收紧了手指,将那双空无一物的手握成了拳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出不去了。

又是这样,时弦她的力量,能回到过去,能穿越未来,却无法干预那个时间线所发生的一切,一旦干预,又会被关起来,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在看着自己,她无法告诉洛回安未来发生了什么,她只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的看着未来一次又一次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