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冰面碎裂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那头巨兽从冰层下冲出的瞬间，洛清弦只来得及将洛回安护在身前，用后背挡住了那股冲击力。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将四人连同碎裂的冰块一同卷入了一个黑暗的、潮湿的、带着浓烈腥臭味的地方。

洛清弦在黑暗中翻滚了几圈，后背撞上了某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壁面，才停了下来。他第一时间低头检查怀中的洛回安，她被撞得七荤八素，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吓得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红瞳在黑暗中瞪得溜圆。

“主人……我们在哪儿？”

洛清弦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抬起头，试图在黑暗中辨认方向，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胃酸的气味，令人作呕。脚下的地面柔软而黏腻，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仿佛踩在某头巨兽的内脏上。

他意识到了——他们被那头巨兽吞进了肚子里。

这个认知让他的胃翻涌了一下。他有洁癖。非常严重的洁癖。平日里打仗身上沾了血，他都会在战后第一时间清洗干净。而此刻，他正站在一头巨兽的胃里，四周是黏糊糊的胃壁，脚下是滑腻腻的消化液，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每一个感官都在疯狂地向他传递着“肮脏”的信号。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他强迫自己忽略那种不适感，将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情况上。他蹲下身，用手探了探脚下的“地面”——黏腻、温热、带着微微的蠕动感。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干净手指，然后站起身，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着。

洛回安裹着他的外袍，紧跟在他身边，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主人，这里好黑……我好怕……”

洛清弦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怕。然后他侧耳倾听——在这片黑暗中，他听到了另外两个呼吸声。一个在东边，略显急促；一个在西边，平稳而克制。谢回和楚澜也还活着。

就在这时，一团火焰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那团火焰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悬浮在谢回的掌心上，橘红色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照亮了这一小片空间。谢回站在几步之外，一手托着火焰，脸色有些发白。

洛清弦微微一愣，他知道谢回怕黑，洛清弦刚想走过去，让他不要怕，但突然想起楚澜还在，还是硬生生克制住了。

火光映照出他们所处的环境——这是一个巨大的胃囊，胃壁呈暗红色，表面布满了褶皱和黏液，正在缓慢地蠕动着。地面上散落着大量的白骨——有些是动物的，有些是人形的，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层，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还有一些残破的衣物碎片和锈蚀的兵器散落在白骨之间，无声地诉说着曾经有多少人和他们一样，被吞进了这头巨兽的腹中。

那些前辈大概都死在了这里。没有人活着出去过。

洛清弦的目光扫过那些白骨，蓝眸中没有任何波动。他早已见惯了生死，这些白骨并不能让他动容。真正让他感到不适的，是这里的肮脏——黏腻的胃壁、腐臭的气味、满地的白骨和残骸，每一个细节都在挑战他的极限。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谢回的目光在洛清弦身上扫了一圈，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洛清弦的左腿上。

洛清弦的白裤上，在小腿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口子，布料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皮肤，而那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血液顺着小腿流下，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了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谢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反而勾起嘴角，用一种带着调侃的语气说道：“哟，原来我们的洛将军也会受伤啊？”

洛清弦闻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这才发现自己腿上多了一道伤口。大概是在被吞进来的时候，被某块碎裂的冰片或者白骨划伤的，伤口不算深，但一直在往外渗血，看起来有些吓人。他皱了皱眉，正准备撕下一截衣摆来包扎，谢回已经先他一步动了。

谢回蹲下身，让手中的火焰飘在空中，伸手将自己的发绳解下来，长发披在腰间，又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到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

他让洛清弦坐在自己的外袍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抬起洛清弦受伤的那条腿，动作麻利地开始给他包扎。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柔，包扎的手法也十分熟练。他将发绳在洛清弦的小腿上缠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退后半步，满意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好了，先这样凑合着吧。等出去了再好好处理。”

洛清弦低头看着小腿上那条红色的发绳，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了谢回一眼。那双蓝眸中没有任何表情，但谢回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大概是感谢的意思。虽然那个眼神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回装作没看到，转过身，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一边观察一边说道：“看来我们不是第一批来这儿的人。那些前辈们大概都死在这里了，连骨头都没能出去。”他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几根白骨，“看这骨头的颜色，死了至少有几十年了。也就是说，这头巨兽至少活了这么久。”

楚澜站在不远处，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的白纱覆目，看不到他在看什么，但他的头微微侧着，似乎在用听觉和感知来构建周围的环境。他的手指握着黑色镰刀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这个环境对他来说同样不舒服，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洛回安蹲在洛清弦身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破了好几道口子的外袍，心疼地摸了摸那些破洞：“主人的衣服……破了……”她抬起头，看向洛清弦，眼眶有些发红，“对不起主人，我没有保护好你的衣服。”

洛清弦低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摇了摇头，示意她没关系。衣服破了可以再买，人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将谢回的衣服捡起来，虽然谢回挑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可上面还是粘上了污渍，洛清弦垂眸，手中凝结出一团水珠，清理着那件衣服上的污渍。

谢回没有看到，他在周围探查了一圈，回到原地，脸色有些凝重：“我检查了一下四周，没有找到明显的出口。这头畜生的胃壁很厚，而且有很强的弹性，想用蛮力破开恐怕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些黏液有腐蚀性，我刚才不小心碰到了一点，衣服就被烧出了一个洞。”

他抬起袖子，果然在袖口处有一个硬币大小的破洞，边缘焦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洛清弦抬起头，目光在那破洞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将衣服挂在了胳膊上，开始在周围寻找可以利用的东西。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白骨和残骸，

他找到一柄断剑，剑身已经锈蚀了大半，但剑柄处镶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宝石，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芒。洛清弦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柄断剑，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污秽后，仔细端详了一下那颗宝石——是一颗低阶的冰属性灵石，虽然品级不高，但聊胜于无。他将那颗灵石抠下来，收入怀中，然后将那截断剑的剑尖掰下来，打磨了一下，做成了一把粗糙的匕首，递给洛回安，示意她用来防身。

洛回安接过那把粗糙的匕首，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主人！”

洛清弦又继续在残骸中翻找，找到了一些还算完整的兵器残片和几块低阶灵石，虽然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在当前的处境下，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谢回也没有闲着，他用火焰灼烧了一块胃壁，试图烧穿它，但胃壁被灼烧后迅速分泌出更多的黏液，将火焰浇灭，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他皱了皱眉，放弃了这条路。

楚澜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参与搜寻，也没有给出任何建议，就像一尊沉默的雕像，静静地立在那里。但洛清弦注意到，他的头一直在微微转动，似乎在追踪着什么——也许是胃壁蠕动的声音，也许是远处某个微弱的动静。

忽然，楚澜开口了，声音平静而淡漠：“它要动了。”

话音刚落，整个胃囊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四人脚下不稳，差点摔倒。紧接着，胃壁开始剧烈收缩，一股巨大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他们碾碎。那些黏液从胃壁上分泌出来，汇集成一股股黏稠的液体，朝他们涌来。

“往上爬！”谢回大喊一声，率先攀住胃壁上的褶皱，向上爬去。

洛清弦一把拉起洛回安，将她往上一托，让她抓住胃壁上的褶皱，然后自己也攀了上去。楚澜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感知极为敏锐，在胃壁收缩的瞬间就已经找到了攀附点，身形轻盈地向上翻去。

四人攀附在胃壁上，下方是翻涌的消化液和散落的白骨，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洛清弦低头看了一眼，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但他强行压下了那股不适感，集中精神寻找出口。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胃壁上方有一处区域的褶皱纹理与其他地方不同——那里的肌肉纤维呈放射状排列，像是某种括约肌的结构。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指向那个方向。

谢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是食道？”

洛清弦点了点头。

“好，那就从那儿出去。”谢回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火焰催到最大，然后对准那处括约肌，猛地轰了过去。

火焰撞击在括约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胃壁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那处括约肌被迫张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新鲜的空气从缝隙中涌了进来。谢回眼睛一亮：“有戏！再来几下！”

他连续轰击了数次，每一次都将火焰催到极致，额角已经沁出了汗珠。洛清弦也没有闲着，他调动体内的冰属性灵力，在谢回轰击的间隙，将寒气打入那道裂缝中，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加速裂缝的扩大。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用火灼烧，一个用冰冻裂，那处括约肌在他们的双重攻击下，终于不堪重负，张开了一道足够一人通过的裂缝。

“走！”谢回一把将洛回安推进裂缝，然后侧身让开，示意洛清弦先走。

洛清弦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让，紧跟着洛回安钻了进去。谢回紧随其后，楚澜断后。四人沿着狭窄而湿滑的食道向上攀爬，身后传来巨兽痛苦的嘶吼声和胃壁剧烈收缩的声响——他们的逃脱显然激怒了这头巨兽。

食道很长，而且充满了黏滑的液体，爬起来十分困难。洛回安好几次差点滑下去，都被紧跟在她身后的洛清弦及时托住。谢回在中间，一边爬一边用火焰照亮前路。楚澜在最后，虽然看不见，但他的攀爬速度丝毫不慢，始终稳稳地跟在谢回身后。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洛回安惊喜地叫了一声：“我看到光了！快到出口了！”

四人加快了速度，先后从那道裂缝中钻了出去——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四声落水声接连响起。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他们包围。洛清弦在水中稳住身形，睁开眼睛，看到了一片蔚蓝色的海水——他们出来了。他们从那头巨兽的肚子里逃出来了，此刻正漂浮在一片广阔的海域中。

那头巨兽就在他们不远处，正痛苦地在水中翻滚挣扎，掀起巨大的波浪。它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裂口，正在往外汩汩地冒着鲜血，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它发出低沉的哀嚎声，声音在海水中传播开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洛清弦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开始寻找其他人的下落。洛回安在他不远处，正在水里胡乱扑腾，双手拍打着水面，呛了好几口水，猫瞳中满是恐惧——她怕水。作为一只猫妖，水是她天生的克星。

洛清弦叹了口气，游到她身边，一只手托住她的腋下，将她托出水面。洛回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住他的手臂，咳出了几口海水，大口喘着气。

谢回那边的情况也不太妙。他不会游泳。他在水中胡乱扑腾着，喝了好几口咸涩的海水，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拖出了水面。

楚澜面无表情地拽着谢回的衣领，单手划水，朝岸边游去。他的动作稳健而有力，显然水性极好。谢回被他像拖麻袋一样拖着走，虽然姿势不太雅观，但好歹不用再喝海水了，他也就识趣地没有挣扎。

四人先后游上了岸。说是岸，其实只是一片礁石滩，大大小小的礁石散布在海岸线上，被海浪冲刷得光滑圆润。洛回安一上岸就瘫在礁石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湿透。谢回也差不多，坐在礁石上，咳出了好几口海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狼狈极了。

楚澜站在一旁，金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但表情依然淡漠，仿佛刚才拖着一个大活人游了几十丈距离只是家常便饭。

洛清弦站在礁石上，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陌生的海域，看不到陆地，只有无边无际的海水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冰山。他们所在的礁石滩面积不大，大约只有十几丈见方，礁石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很不稳当。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汪泉水上——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礁石凹陷，里面蓄着一汪清澈的水。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水温——清凉宜人，没有海水的咸涩味，是一汪淡水泉。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清俊而苍白的脸。没有了面具的压制，他眉宇间那股被封印的力量隐隐涌动，蓝眸中翻涌着红色的光芒，像是冰层下汹涌的暗流。他俯下身，掬起一捧泉水，洗了洗脸，洗去脸上沾染的污渍和血迹。冰凉的泉水接触到皮肤，让他微微舒了一口气，那股翻涌的力量也稍稍平复了一些。

他又洗了几把脸，然后将沾了污渍的衣摆浸入泉水中，搓洗了几下，洗去上面的黏液和血迹。他的动作专注而认真，仿佛这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

谢回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目光一直落在洛清弦的背影上。从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刻起，谢回的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再也移不开了。

他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上，脊背挺直如松，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芒。

谢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真的很想很想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看一看那张面具之下的脸到底是什么样子。但他不能——楚澜还在这里。他不能在楚澜面前表现出任何对洛清弦的特殊关注。

他坐在礁石上，心急如焚，目光在洛清弦的背影和楚澜之间来回切换，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各种念头。忽然，他灵机一动——他可以假装过去洗洗身上的污渍啊！

他身上也确实沾了不少黏液和血迹，过去洗洗合情合理，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说干就干。谢回站起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朝那汪泉水走去。他走到泉水边，蹲下身，正要装作洗手的样子，然后趁机偷看一眼——

洛清弦刚好洗完了脸，直起身，将面具重新戴回脸上。银色的面具覆上他的面容，遮住了那张清俊的脸。他转过头，看了谢回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情。

谢回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蹲在泉水边，伸着手，看着已经重新戴好面具的洛清弦，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是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却又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气呼呼地转过头，瞪了楚澜一眼。

楚澜站在几步之外，感受到谢回的目光，微微偏了偏头，白纱覆目，脸上写满了疑惑。他不明白谢回为什么突然瞪他。他刚才做了什么吗？他什么也没做啊。

谢回看到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更加来气了，但又无处发泄，只能一巴掌拍在水面上，溅起一片水花——

“嘶——！”

他的手刚接触到水面，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指尖传来，瞬间将他的手掌冻住了一层薄冰。他猛地缩回手，甩掉那层冰碴，低头一看，手掌被冻得通红，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这水怎么这么冰？！”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汪泉水——明明刚才洛清弦在里面洗脸洗手的时候，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啊？

洛清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也可能是谢回的错觉。

谢回蹲在泉水边，拿着外袍，看着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手掌，又看了看洛清弦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中又气又好笑。

楚澜依然站在原地，面朝大海的方向，白纱覆目，一动不动。海风吹动他的金袍和白色的发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芒。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