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海阳城外。
战鼓声震天动地,杀声四起。
这一次,谢回站在阵前,身旁站着楚澜。两人并肩而立,对面是抱着雪魄琴的洛清弦和撑着红伞的洛回安。
昨夜父亲将他叫到帐中,只说了一句话:“明日,让楚澜与你一同对付洛清弦。”
他想问为什么,但对上父亲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只能应下。
而现在,楚澜就站在他身侧,金袍猎猎,白纱覆目,手中那柄漆黑的镰刀泛着幽冷的光。
谢回很清楚,有楚澜在,他不能再演戏了。
他不知道楚澜有没有察觉到什么,但他不敢赌。
“洛将军。”谢回收敛了心神,扬起一个惯常的笑容,“今日,我与楚公子一同领教你的高招。”
洛清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但谢回知道,他懂了。
因为洛清弦的手指已经按上了琴弦,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凌厉起来。
“动手。”
谢回话音未落,人已冲出。
长剑出鞘,火焰冲天而起,直扑洛清弦而去。
与此同时,楚澜也动了。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光,镰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从侧面攻向洛清弦。
洛回安脸色一变,就要冲上去帮忙,却被几名仙道副将拦住了去路。
“就你,还想跑?”一名副将冷笑道。
洛回安咬紧牙关,红伞一展,与那几人战在一起,却根本无法脱身去支援洛清弦。
战场中央,洛清弦面对谢回和楚澜的夹击,依然面不改色。
他手指在琴弦上飞速拨动,一道冰蓝色的音波轰然炸开,挡住了谢回的火焰。同时他身形一转,脚尖点地,整个人飘然后退,堪堪避过楚澜横扫而来的镰刀。
“铛——”
镰刀斩在地上,碎石飞溅,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谢回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长剑一抖,火焰化作无数道火矢,铺天盖地地射向洛清弦。楚澜也再次欺身而上,镰刀舞成一片黑色的光影,封死了洛清弦的所有退路。
洛清弦眼神一凝,他双手按住琴弦,猛地一拨——
“轰——”
一道恐怖的冰蓝色音波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将那些火矢尽数震碎,也将楚澜逼退了数步。
但谢回却硬扛着这道音波,冲到了他面前。
长剑裹挟着烈焰,当头劈下!
他侧身避过剑锋,快速将琴背在身后,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谢回握剑的手腕,左手一掌拍向他的胸口。
谢回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弃琴肉搏,连忙回手格挡。
楚澜再次攻了上来,镰刀横扫洛清弦的下盘。
洛清弦脚尖一点,跃上半空,在空中一个翻身,顺手夺过一名仙道士兵手中的长枪,落地时枪尖直刺楚澜的咽喉。
楚澜侧头避过,镰刀回旋,斩向枪杆。
“咔嚓”一声,枪杆应声而断。
洛清弦扔掉断枪,又顺手夺过另一名士兵的佩剑,剑花一挽,寒光乍现,直取楚澜的心口。
楚澜镰刀横挡,剑尖刺在刀身上,迸出一串火花。
谢回趁机从背后袭来,长剑直刺洛清弦的后心。
洛清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一剑,精准地架住了谢回的剑锋。
三人的兵器交击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
洛清弦的双眸,在这一刻,悄然变成了红色。
谢回距离最近,第一个察觉到了异样。
他看见洛清弦那双原本澄澈的蓝眸此刻泛起了血色。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响。
“咔嚓——”
洛清弦脸上的银色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裂缝中溢出,弥漫在空气中。
谢回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洛清弦手腕一震,一股巨力从剑上传来,直接将谢回震飞出去。谢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地时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他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洛清弦站在原地,白衣猎猎,手中的长剑随意地垂在身侧。他的双眸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冰冷而暴戾,仿佛换了一个人。
面具上的那道裂缝,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透出令人心悸的疯狂。
楚澜再次攻了上去,镰刀带着万钧之力劈下。
洛清弦没有闪避,只是抬手,用两指夹住了镰刀的刀刃。
楚澜的身体僵住了,他能感觉到——洛清弦的力量,比刚才强了不止一倍。
洛清弦手指轻轻一弹,将镰刀弹开,然后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楚澜面前,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楚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犁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谢回嘴角微微扬起,啧,这家伙还挺帅的。
但他没有时间感慨,因为洛清弦已经转向了他。
那双红眸锁定了他,带着一种漠然的杀意。
洛清弦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极致,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谢回面前,长剑直刺他的心口。
谢回横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他被震得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洛清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他的剑法凌厉而诡异,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流水潺潺,刚柔并济,变幻莫测。
谢回被逼得节节败退,只能勉强招架。
他咬紧牙关,左手掐诀,袖中飞出数道血色丝线,缠向洛清弦的手腕。
洛清弦看都没看,剑光一闪,将那几道血线尽数斩断。
但谢回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他趁机拉开距离,右手一挥,一具巴掌大小的木质人偶从他袖中飞出,落在地上,迎风便长,转眼间变成了一个与谢回一模一样的人。
千机傀。
谢回手指一点,那千机傀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向洛清弦。
洛清弦一剑斩去,那千机傀竟然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向他的咽喉——招式、速度、力量,都与真正的谢回一般无二。
洛清弦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他身形一转,避过千机傀的攻击,同时左手掐诀,一道水柱凭空凝聚,冲向谢回的本体。
谢回挥剑斩断水柱,但那水柱断裂后化作无数水滴,悬浮在空中。
洛清弦抬起手,下一瞬,每一滴水滴都凝结成一根细小的冰针,密密麻麻地射向他。
谢回连忙挥剑格挡,同时操控千机傀从背后攻击洛清弦。
洛清弦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架住千机傀的攻击,同时另一只手虚空一抓,那些冰针在半空中拐了个弯,再次射向谢回。
谢回躲闪不及,被几根冰针刺中肩膀和大腿,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楚澜再次爬了起来,提着镰刀冲了上来。
三人再次战成一团。
洛清弦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他的招式越来越狂放,越来越凌厉,仿佛完全不知道疲惫为何物。
他一边与谢回和楚澜缠斗,一边顺手收割着周围士兵的生命。
一名仙道士兵试图从背后偷袭他,被他反手一剑削断了咽喉;另一名士兵想要放箭,被他隔空一道水刃斩成了两段。
他杀人时面无表情,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只是在随手拍死几只苍蝇。
谢回看得心惊肉跳。
这家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洛清弦吗?
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人,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小心!”
楚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谢回猛然回神,发现一道水龙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他连忙挥剑格挡,却被那股巨力撞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吐出一口鲜血。
洛清弦没有追击,而是转身迎向楚澜。
他的剑法与刚才截然不同,变得柔软而绵长,仿佛流水一般连绵不绝。楚澜的镰刀霸道刚猛,但每次都被那股柔劲带偏,根本使不上力。
洛清弦一剑荡开楚澜的镰刀,然后手腕一翻,剑尖挑起一朵水花,那水花在空中绽放,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珠,笼罩了楚澜全身。
下一瞬,那些水珠骤然凝结成冰刺,从四面八方刺向楚澜。
楚澜脸色一变,连忙挥动镰刀护住全身,但还是被几根冰刺划破了手臂和金袍。
洛清弦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晃,已经出现在楚澜面前,一掌拍在他的胸口。
楚澜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几个帐篷,才停下来。
解决完楚澜,洛清弦再次转向谢回。
他的红眸锁定了他,手中的长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他的咽喉。
他眼中的红色忽明忽暗,面具上的裂缝似乎又扩大了一些。
谢回看着他,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他转身,大声喝道:“撤兵!”
仙道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掉头就跑。
楚澜也从废墟中爬了起来,捂着胸口,沉默地跟在谢回身后。
洛清弦站在原地,看着仙道大军狼狈撤退,直到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视野中,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剑。
眼中的红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原本的湛蓝。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身形一晃,晕了过去。
洛清弦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榻上。
他试图坐起身,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痛,迫使他重新跌回枕上。
“别动。”
白微尘的声音从床边传来。他坐在榻旁的矮凳上,手中握着一卷医书,白纱覆目,神情平静:“你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内腑也有损伤。虽然已经处理过了,但至少要休养三五日才能下床。”
洛清弦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白微尘放下医书,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伤势没有恶化,才收回手:“清弦,你今天太乱来了,将军说过,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洛清弦没有说话。
今天在战场上,他确实失控了,他几乎忘记了一切,他只想让出现在眼前的所有人都去死。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
那道裂缝还在,像一道丑陋的疤痕。
他的手指停留在裂缝上,感受着那粗糙的边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推开,洛回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跑了进来:“主人!你醒了!”
她冲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汤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洛清弦的脸色:“师尊说您受了重伤,吓死我了!那个谢回和那个金毛混蛋,两个人打一个,真不要脸!”
洛清弦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洛回安被他这一揉,顿时没了脾气,嘟着嘴说:“主人您下次别这么拼命了……我看着害怕。”
洛清弦微微点头,算是答应了。
白微尘站起身:“好了,让小安照顾你吧。我去煎明天的药。”
他拿起青竹杖,摸索着朝门外走去。经过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洛清弦和洛回安。
洛回安端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递到洛清弦嘴边:“主人,喝药。”
洛清弦看了她一眼,张开嘴,任由她一勺一勺地喂完那碗苦涩的药汤。
喝完药,洛回安又给他擦了擦嘴角,然后扶着他在枕上躺好:“您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洛清弦点了点头。
洛回安端着空碗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天后,洛清弦已经能够下床走动了。
白微尘的医术确实高明,断裂的肋骨已经愈合了大半,内腑的损伤也好了七七八八。
这天午后,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医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洛回安蹲在院子角落里,拿着一根树枝逗蚂蚁玩,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有不适。
白微尘则在院子的另一头晒药材,将各种草药分类摆放,动作娴熟而轻柔。
一切都很平静,仿佛三天前那场惨烈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直到一阵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名士兵匆匆跑进院子,单膝跪地:“将军!城外有人求见!”
洛清弦抬起头,轻轻合上医书,看向那名士兵。
“他说,他叫谢回,与谢家的少主同名。”
洛清弦的眉头微微皱起。
洛回安蹭地站起来,手中的树枝被她一把折断:“同名?怎么可能,肯定就是那个谢回,那个该死的家伙他还敢来?!我这就去——”
“小安。”白微尘出声制止了她,“冷静。”
洛回安不甘心地跺了跺脚,但还是忍住了。
洛清弦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医书,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白痴又想干什么。
城门外,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正悠闲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张脸,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但洛清弦一眼就看出了破绽——那家伙站姿太欠揍了,化成灰他都认得。
“这位想必就是洛将军吧?”谢回用千面伪装成的陌生少年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久仰久仰。在下姓王,是路过的行商,听闻洛将军少年英雄,特地前来拜访。”
洛清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演戏。
少年继续胡扯:“在下带了些上好的茶叶,想请洛将军品鉴品鉴——”
话还没说完,洛清弦已经转身朝城内走去。
少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哎,洛将军别走啊!我真的带了茶叶!!”
洛清弦脚步不停,径直走进洛府,穿过回廊,来到自己的院子。
少年一路紧跟,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废话,直到进了院子,洛清弦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少年嘿嘿一笑,解除了千面的伪装,恢复了原本的容貌和气息。谢回大大咧咧地走到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真的带了茶叶,没骗你。”
洛清弦看了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谢回将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包绿茶,他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套茶具,摆在桌上,开始熟练地煮水、温杯、洗茶、冲泡。
洛清弦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不得不说,这家伙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泡茶的手法倒是很讲究,每一个步骤都有板有眼,显然是下过功夫的。
不多时,一杯茶汤便递到了他面前。
“尝尝。”谢回笑着说,“这可是我从我爹那儿顺来的,我看他挺喜欢喝的,所以就拿了点给你。”
洛清弦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谢回。
谢回也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好茶。可惜我只顺到这么一小包。”
洛清弦没有说话,只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喝着茶,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谢回才放下茶杯,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认真地看着洛清弦:“你的伤……怎么样了?”
洛清弦微微一愣,然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谢回盯着他脸上的面具,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片刻,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就好。”
洛清弦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家伙大老远跑来,又是伪装又是泡茶的,就是为了问一句他的伤势?
但他没有笑出来,只是又喝了一口茶,算是回应。
谢回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前,他将剩下的茶叶包好,塞进洛清弦手里:“这个留给你喝。下次我再顺点别的来。”
说完,他便重新戴上千面,化作那个陌生少年的模样,转身离开了。
洛清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茶叶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屋内,将茶叶包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