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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破冰

橘子与橘子味的糖

周五,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不是那种细细碎碎、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那种铺天盖地、像有人把整片天空的棉花都撕碎了往下倒的雪。早晨六点半,温小七出门的时候,一脚踩下去,雪没过了脚踝。

她站在单元门口愣了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个非常温小七式的决定——不撑伞,就这么走。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包上,她也不掸,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一个出征的将军,只不过这位将军的鼻尖冻得通红,围巾上挂满了雪粒子,看起来更像一个雪人成精了。

到教室的时候,她浑身上下都是湿的。

周棉看了她一眼,默默地递过来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三年的友谊让周棉学会了一件事——对温小七的某些行为,最好的回应就是不回应。你越说她,她越来劲;你不说她,她反而会觉得没意思,下次就不干了。

但下次她还是会干。因为她记不住。

温小七擦着头发,余光扫到肖越的座位——空的。她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三分,肖越平时七点十五就到了,风雨无阻,像一列准时的火车。

七点三十五分,肖越还没来。

温小七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放下纸巾,拿出手机,翻到肖越的微信头像——一只纯黑色的方块,没有任何图案,黑得像一块没被点亮过的屏幕。她点开对话框,里面空空的,一条消息都没有。他们加了微信两周了,一句话都没聊过。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三次。

周棉从后面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面无表情地说:“你再删下去,屏幕都要被你戳碎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温小七罕见地露出了犹豫的表情,“问他为什么迟到?太像班主任了。问他是不是生病了?太像他妈了。发个表情包?太弱智了。”

“你本来就是弱智,”周棉说,“发个弱智的表情包很符合你的人设。”

温小七瞪了她一眼,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对,就是一个句号。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告诉自己不要像个变态一样盯着手机等回复。

她坚持了四分钟。

然后她翻开手机,看到了一条新消息。

肖越:下雪了。

温小七看着这三个字,愣了好几秒。这不是一句解释,也不是一句回答,甚至不算一句完整的话。但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她不知道存在的锁里,轻轻一拧,咔嗒一声,开了。

她懂了。

他在说:下雪了,所以我来晚了。

他也在说:下雪了,我想告诉你。

他还在说:下雪了,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雪地里看脚印吗?

他同时说了这四层意思,用三个字。温小七忽然觉得赵屿说得对——这个人说话真省钱,一个字当三个字用。但她也忽然觉得,省钱有省钱的好,因为那些省下来的钱,都变成了字面底下藏着的、需要你自己去挖的东西。

而她最喜欢挖东西了。

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那你到哪儿了?要不要我给你带个包子?

肖越:不用。

温小七:你每次都说不不不,你嘴上说不,身体很诚实。上次奶茶你说不喝,喝完了。饼干你说太甜,收下了。橘子你说不剥,昨天剥了。你的“不”就是一个反义词,跟“是”一个意思。

这一次,肖越没有秒回。

隔了大概两分钟,他回了一条:你是对我做过用户调研吗。

温小七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大声,大到前排的赵屿转过头来看她,大到周棉从后面戳了她一下,大到英语课代表正在收作业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因为她看到的不只是一条消息。

她看到的是一个从来不在微信上说话的人,主动开了一个玩笑。

这是一个里程碑。

她把这条消息截了图,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和那些帖子截图放在一起。旧的证据是冷的、暗的、让人想哭的;新的证据是暖的、亮的、让人想笑的。它们挤在同一个相册里,像冬天和春天被叠放在同一个抽屉里,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温小七知道。

她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七点五十八分,肖越从后门走进来,身上没有雪。

他带了伞。

温小七注意到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收得很整齐,伞面上的雪已经拍干净了,伞尖朝下,靠在门边。他把伞放好,走到座位坐下,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精准、克制。

但他坐下之后,偏头看了温小七一眼。

那一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看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你能看到那边有人影在动,但看不清五官和表情。现在那层毛玻璃被擦掉了一小块,刚好够她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

是笑意。

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眼睛里亮了一点点的那种笑。像冬天的湖面上,有人凿开了一个小小的洞,你能看到下面的水是活的,是在流动的,是比冰面温暖得多的。

“你头发湿了。”肖越说。

温小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还是潮的,发尾黏在一起,像几根没洗干净的毛笔。

“没带伞,”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跟雪是朋友,它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肖越没说话。他从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温小七的桌上。

是一条毛巾。

叠得方方正正的,深灰色,看起来很旧,边角的线头都起毛了,但洗得很干净,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和他校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擦一下,”他说,“不然会头疼。”

温小七看着那条毛巾,又看了看肖越。他已经转回去了,翻开课本,在认真地看今天要讲的内容,脊背挺得很直,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雪光照得很清晰,像一幅用铅笔细细勾勒出来的素描。

她拿起那条毛巾,慢慢地擦着头发。毛巾的质地很软,摩擦头发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她心跳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把毛巾叠好,犹豫了一下,没有还给他。

她把它叠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和她的钱包、钥匙、一包过期的小熊饼干放在一起。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肖越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谢谢。

肖越的手机在抽屉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看。过了大概三十秒,他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低下头,瞄了一眼屏幕。

他看到了那两个字,没有回复,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但温小七注意到,他扣手机的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在放一个电子产品,更像是在放一个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裹进一片安静的白色里。操场上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深,有人在雪地里踩出了一串脚印,歪歪扭扭的,从教学楼一直延伸到校门口。

那串脚印有左脚,也有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