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肖越比平时晚了五分钟到教室。
这五分钟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他一走进后门，就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漫过他的肩膀、他的后背、他握着书包带子的手指。
他习惯了这种目光。准确地说，他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在人群中被注视而不抬头、被谈论而不回头、被猜测而不解释。他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人人都知道镜子后面可能有东西，但没人愿意伸手去擦。
但今天不太一样。
今天那些目光里多了一个新的坐标。
他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包小熊饼干，和上周五温小七拆开的那包一模一样，只是包装袋上跳舞的公熊母熊换了个姿势，从手拉手变成了互相喂草莓。
饼干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折痕整整齐齐，像一把被精心合上的折扇。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先把书包放好，把课本摆正，把水杯放在桌角固定位置。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拿起那张纸条，用拇指指甲沿着折痕轻轻划开。
纸条上是温小七的字，圆圆的，笨笨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很大力气写出来的，笔画粗粗细细不均匀，但有一种很认真的好看。
“肖越同学：昨天你在书店看的那本书我也看过。百年孤独。我看完哭了好久，我觉得布恩迪亚家族的人好可怜，他们明明那么努力地在活着，却好像一直都在原地打转。但我后来想了想，也许活着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为了走到哪里去，活着就是活着。就像下雪不是为了把大地变成白色，下雪就是下雪。我不太会说话，写出来的东西也乱七八糟的，但我想说的是——那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也许不在远处，而在某个人面前。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清楚，就这样吧。PS：小熊饼干是昨天奶茶的回礼，不准说太甜。”
肖越把这张纸条看了两遍。
然后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把钥匙、一张纸条，或者一个不能让别人看见的秘密。
前排的赵屿在第三节课间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他趁温小七去接水的空档，飞快地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肖越说：“兄弟，我问你个事儿。”
肖越抬起眼皮。
“你跟温小七，你们俩是不是……？”赵屿用两根食指对了对，表情像一只偷吃了咸鱼的猫。
肖越看着他那两根对在一起的食指，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想问什么？”
赵屿被他这句反问噎住了。他发现肖越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本事——他不回答问题，但他会用一个更轻的问题把你弹回去，弹到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我就是好奇，”赵屿挠了挠头，“温小七这个人吧，跟谁都能玩到一起，但她对熟人和不熟的人差别特别大。她对你笑成那个样子，我就想问问你们熟到什么程度了。”
肖越没说话，但他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了温小七的座位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书页的空白处画满了涂鸦——一只戴眼镜的猫、一个长了腿的杯子、一行歪歪扭扭的“abandon abandon abandon”，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跪在地上喊救命。
“不熟。”肖越说。
赵屿一愣：“不熟？那她给你带——”
“她给很多人都带过吃的，”肖越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上周她给周棉带了饭团，给陈曦带了橘子，给李子豪带了辣条。她只是习惯对所有人好。”
赵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肖越已经低下头去写题了。他的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不急不慢的，像冬天晚上的雪，一点一点地落下来，不声不响地覆盖一切。
赵屿转回头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肖越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温小七确实给很多人带过吃的，她确实对所有人都很好，她确实是一个习惯性释放善意的人，像一棵会结果的树，路过的人谁伸手都能摘一个。
但赵屿总觉得肖越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难过，不是失落，更像是——提前画好的一条线。一条他自己画给自己看的线，提醒自己不要越过去。
可是那条线为什么需要画呢？
除非他已经站在了线的边缘。
下午最后一节课，英语老师拖堂拖了八分钟，全班怨声载道。等老师终于说出“下课”两个字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挤满了其他班放学的人群。
温小七飞快地收拾好书包，转头发现肖越又没动，坐在位子上，像一个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贝壳。
“你又等人群散？”她问。
“嗯。”
温小七看了他一眼，忽然把书包背好，往椅子上一靠，摆出一副安营扎寨的架势：“那我陪你等。”
肖越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温小七捕捉到了里面一闪而过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无奈，更像是某种慌乱。像一个人设好了陷阱等待猎物，结果猎物不但没有逃跑，反而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了，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瓜子。
“你不用等我。”他说。
“我没等你啊，”温小七剥了一颗瓜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在等人群散。跟你一样。”
肖越沉默了。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从喧闹变成零星的脚步声，从零星的脚步声变成偶尔的关门声，最后彻底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把雪地照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温小七嗑完了最后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吧，人群散了。”她说。
肖越站起来，拿起书包。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并排走在走廊上。走廊很长，灯是一截一截亮的，他们从一段亮光走进一段阴影，又从阴影走进下一段亮光，像两个在明暗之间穿梭的人。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肖越忽然停下来。
“温小七。”他叫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温小七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转过身，歪着头看他：“嗯？”
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她歪着头的角度刚好让那两只小揪揪翘起来，像两只要起飞的蝴蝶。
肖越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明天见。”
温小七等了半天，等来一句“明天见”，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就这？”她说，“你酝酿了半天就说了个明天见？我还以为你要跟我表白呢，我都准备好拒绝你了。”
肖越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这一次温小七可以确定了——那是一个笑。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像冬天里第一朵试探着开的花，小到不仔细看就会错过，但它是真的开了。
“你想多了。”他说。
“我才没有想多，”温小七哼了一声，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三级台阶又回过头来，冲他做了个鬼脸，“明天见就明天见！谁怕谁！”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咚咚咚地响着，像一个欢快的鼓点，越走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暮色里。
肖越站在楼梯口，把手伸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纸条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边角已经微微发软。
他没有把纸条拿出来，只是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进雪地里。
风很大，吹得他校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微微低着头，双手插在口袋里，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上，脚印深深浅浅的，被风一吹，很快就模糊了。
但他口袋里那张纸条上的字，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地烙在纸上，也烙在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太深了，深到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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