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雪

十二月的雪落下来的时候，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温小七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围巾上沾满了没拍干净的雪粒子，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整个人像一只被风雪撵进来的野猫。她在座位上坐定，喘了两口气，忽然觉得不对劲。

冷。

不是那种窗户没关严的冷，是那种从脊椎骨往上爬的、湿漉漉的冷。

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座位——肖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好了，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的桌上摊着课本，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懒懒地垂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着窗外灰白色的天光，整个人像一株长在暗处的植物，安静，阴翳，让人不太想靠近。

温小七跟他做了大半个学期的同桌，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这个人话很少，成绩中不溜秋，存在感薄得像一层冰，你不踩上去根本感觉不到底下有水。

但她踩上去过。

上次她忘记带语文课本，探头过去想跟他拼一本，他倒是没拒绝，只是把书往中间推了推。温小七当时说了声谢谢，他没应。过了大概三分钟，温小七正抄笔记呢，忽然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踩到我的脚了。”

她低头一看，确实踩着了。但问题是——他过了三分钟才说。

温小七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此刻，她搓了搓胳膊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嘟囔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冷啊，暖气坏了吧？”

前排的赵屿回过头来：“没有啊，我觉得挺暖和的。”

温小七愣了一下，又转头去看后排的周棉，周棉也说：“不冷啊，我还觉得有点闷呢。”

那就奇怪了。

温小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冻得微微发红，像刚攥过一把雪。她又看了一眼肖越，发现他的校服袖子往下抻了抻，不动声色地把手缩了进去。

她忽然觉得，那股冷意好像是从他那边漫过来的。

“肖越。”她叫他。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可以算作没看她，但温小七还是被那双眼睛攫住了一瞬——很黑，很沉，像冬天结冰的湖面下头藏着什么东西。

“你不冷吗？”她问。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课本上。就在温小七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习惯了。”

温小七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班主任推门进来了。她只好转回去，把围巾解下来叠好塞进抽屉里，翻开课本，在页脚画了一只正在发抖的企鹅。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之后，肖越的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来，落在她后脑勺翘起来的那一小撮碎发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垂下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某种东西被确认之后的，平静。

雪还在下。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水珠顺着笑脸的弧线往下淌，像哭一样。

温小七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极轻极短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踩断了一根枯枝。

她侧头。

肖越正翻过一页书。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从来不做任何粗活。

但温小七莫名觉得，那双手不像是用来翻书的。

她打了个寒颤。

这次不是因为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