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尔德斯没有抽开手。
但他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像一个面对复杂谜题的孩子,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清。
小心超人就这么让他看着。
他的手没有松开,眼神也没有移开。
三年。
他等了这个瞬间三年。多等几分钟,算什么。
最后还是白藤安楠打破了沉默。
她从吧台后面绕出来,端了两杯咖啡放在桌上。一杯推到伽尔德斯面前,一杯推到小心超人面前。
“喝点东西,”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普通客人,“慢慢聊。”
她转身走的时候,在伽尔德斯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敢把人家弄哭,明天别来上班。”
伽尔德斯抬眼看她,表情有些茫然。
白藤安楠已经走了。
——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小心超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苦,没有加糖。他不喜欢甜的。伽尔德斯也端了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皱了皱眉。
那个皱眉的弧度,和伽罗喝到难喝的东西时一模一样。
小心超人的心又疼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伽尔德斯放下杯子,声音有些低,“棉花糖、衣角、不走……都是梦里的?”
小心超人点头。
“你梦到过我?”
“很多次。”
伽尔德斯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指腹蹭过陶瓷的光滑表面。“我也梦到过你,”他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实,“但我不记得你是谁。醒来之后,只知道梦里有人,但是脸……是模糊的。”
他看着小心超人的脸,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困惑。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是你。”
小心超人的喉咙发紧。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他问。
伽尔德斯沉默了两秒。
“……小心?”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是试探性的,像在确认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但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小心超人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小心超人,”他说,“我叫小心超人。”
“小心超人,”伽尔德斯完整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往某个看不见的抽屉里放进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我记住了。”
——“我记住了。”
不是“我想起来了”。
是“我记住了”。
小心超人垂下眼睛,把那一瞬间的酸涩压了回去。
没关系。
忘记了他可以重新记。
不认识了他可以重新认识。
这个人还活着,坐在这里,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这就够了。
那天下午,小心超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他们聊了一些很碎的东西。
伽尔德斯说他在碎片星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里。是一个阿德里星的长老收留了他,告诉他他叫伽尔德斯,是战神能量的继承者。
“他们说我身上有战神的残识,”伽尔德斯说,语气很平,“但不是完整的。所以有些东西我记得,有些东西……像是被剪掉的磁带,中间缺了一块。”
小心超人问他记得什么。
伽尔德斯想了想,说:“战斗的本能。阿德里星的记忆。还有一些……感觉。”
“什么感觉?”
伽尔德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咖啡杯的手,沉默了很久。
“遗憾,”他说,“很深很深的遗憾。”
小心超人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在遗憾什么,”伽尔德斯继续说,“但那种感觉一直在。像一根刺,扎在骨头里,拿不出来。我来星星球工作,住在这里,有时候走在街上,会觉得这条街我来过。但我想不起来什么时候来的,和谁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小心超人。
“现在我猜,可能是和你一起来的。”
小心超人的眼眶红了。
但没有哭。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会在梦里哭醒的小心超人了。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魔方。
旧的,边角有些磨损,颜色有些褪色。是伽罗很久以前送给他的那一个。
伽尔德斯低头看着那个魔方。
他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把魔方拿了起来。
他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魔方的一个面。
安静。
很安静。
然后小心超人看到,伽尔德斯的眼眶也红了。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伽尔德斯的声音有些哑,“但是……它很重。”
小心超人看着他。
“重就对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那是你给我的。”
——
太阳落山的时候,小心超人起身告别。
伽尔德斯送他到门口。
两个人在咖啡馆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晚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我明天还来,”小心超人说。
伽尔德斯看着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好,”他说。
小心超人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小心超人。”
他停下来,回头。
伽尔德斯站在咖啡馆门口,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朝他挥了挥。
动作很生疏,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
但他笑了。
很浅很浅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
但那是一个笑。
伽罗的笑。
小心超人背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哭出来。
身后,咖啡馆的铃铛响了一声。
伽尔德斯推门回去了。
吧台后面,白藤安楠探出头来,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
伽尔德斯低头看着手里的魔方,把它翻来覆去地转了转。
“他说我欠他一个棉花糖,”伽尔德斯说,“是什么意思?”
白藤安楠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问她?”她朝角落里的王梦梦努了努嘴,“她有答案。”
冷不丁被点名的王梦梦瞪大了圆圆的杏眼,脸颊蹭地红了。
“我、我、我没有啊!我怎么会知道!我又没谈过恋爱!”
“棉花糖和谈恋爱有什么关系啊梦梦。”白藤安楠的表情无辜极了。
王梦梦:“……”
林缘冉靠在墙边,难得地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伽尔德斯站在那里,握着手里的魔方,听着三个女孩拌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很慢。
但确实在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