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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然后再见(28)

逆转裁判REMAKE

龙之介减速的方式是先收脚,让自行车依靠惯性滑行,然后才轻轻捏下刹车手柄。车轮在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摩擦声,车身停稳,他单脚撑地,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况。横在面前的那条主干道已经完全堵死了——车流以每几分钟几米的速度在挪动,刹车灯亮起、熄灭、再亮起,像一盏一盏不知疲倦的、重复着同一个信号的信标。一辆正在试图从车流中挤出来的出租车斜停在路中间,驾驶座上的司机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拿着一根已经燃了一半的烟,烟雾在车窗内侧凝结成一层灰蓝色的薄雾。几辆摩托车在车辆的缝隙之间缓慢穿行,像水从石缝中渗过去一样。

“新堀川通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这么堵。”福尔摩斯停在了龙之介旁边,单脚撑地,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于她而言毫无利害关系的观察结果。她的目光在车流的序列中移动了一下,落到那辆出租车的车顶灯上,然后移开。“前面大概是有交通事故。或者施工。年末的夜间道路施工经常占用车道,导致车流被压缩到剩下的车道里,形成连锁拥堵。”

亚双义从后面赶上来,停在了龙之介另一侧,他的目光扫过车流的末尾,又抬头看了看前方远处那栋高层建筑顶部闪烁的航空警示灯。“如果只是施工,堵车不会蔓延到这个路口。”他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经过测量般的谨慎,“施工路段的排队长度通常被控制在几个路口之内。这个堵法,更可能是发生了事故。”

龙之介没有立刻回应。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搁在踏板上,握着车把的双手微微放松了一些,让前臂从持续的支撑中解脱出来。他抬头看了看前方那片无法望穿的、由红色尾灯组成的河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车篮里那罐已经快要喝空的乌龙茶,沉默了几秒钟。“绕路吧。”

寿沙都的自行车停在他斜后方,她一只脚撑地的姿态比其他人稍微费力一些,大约是因为她的体力正在被一段时间的持续骑行消耗着。她的呼吸比出发时略微急促了一些,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小团一小团转瞬即逝的白雾,但她说话的声音和平时几乎没有区别,稳定的,带着一种清淡的、不刻意修饰的平和。“从右边那条巷子穿过去,走寺院后面的小路,可以绕开这段主干道回到原来的路线上,大约多走一公里,但路面比较窄,路灯也不多。”

龙之介转头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在确认她说话时的气息是否足够支撑多出来的一公里路程。他什么也没有说,收回了目光,握紧车把,双脚踩住踏板,车身轻轻偏转了一个角度,切入了右侧那条巷子开口的方向。

那条巷子确实很窄。两侧的围墙几乎是擦着自行车的车把延伸过去的,墙面上覆着一层暗绿色的、在路灯下几乎无法分辨的苔藓,路面是那种旧的柏油路,表面经过多年的车辆碾压和雨水冲刷,已经形成了一道一道细小的沟壑,车轮碾过时会产生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嗡声。巷子里没有街灯,唯一的光源来自每隔十几米从某户人家的窗户里漏出来的、被窗帘过滤过的暖黄色光线,那些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些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亮块,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反射出的碎片。

他们以单列的队形穿过这条巷子,车轮碾过路面裂缝时发出短促的、有弹性的声响。巷子里没有其他车辆,没有行人,只有远处主干道上那一片被建筑物遮挡之后变得低沉了许多的、像海潮一样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回荡。夜空被两侧的墙壁切割成一条窄长的、深蓝色的带子,上面嵌着几颗在城市灯光中勉强可见的、亮度被稀释过的星辰。

在穿过巷子中段的时候,寿沙都的速度开始出现了一些非常细微的变化。她的踩踏频率没有降低,但每踩一圈所使用的力量似乎比刚才减少了一些,车身开始出现一些几乎察觉不到的左右摆动,幅度不大,大约一两厘米。那不是一种即将失控的摇摆,更像是一种已经接近力竭的延续。龙之介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的骑行速度放慢了一点点,大约慢了一成。这个变化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他的节奏,几乎不会注意到他收了一点力。

寿沙都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握把的位置,把身体的重心稍微向前移动了一些,让踩踏变得稍微省力一点。这个调整让她多保持了大约三百米的匀速,然后在巷子尽头与一条横向的小路交汇的地方,她的前轮碾过一块略微翘起的人行道边缘,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她的左脚从踏板上滑脱,整个人往左侧歪了一下。她没有摔下去——脚尖及时撑住了地面,车身剧烈地晃动了两下之后恢复了平衡。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粗重了一些,呼出的白雾比平时大了许多,但她踩回踏板的速度很快,没有停下来。

龙之介停下来了。

他的刹车声在安静的巷口响起,短促而利落,像一本书被合上的声响。他单脚撑地,把车篮里那罐已经见底的乌龙茶拿出来,放在路边一户人家的门柱旁边,动作平常,像是顺手处理一件不需要再携带的垃圾。然后他跨下车,把车推回到寿沙都旁边,一只手握住她的车把,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链条和轮胎,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没有任何特别意味的语气说了一句:“换一下车,我这辆的座垫比你的软。”

寿沙都看着他,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握着车把的手指在冬夜的低温中泛着一些红,指节处的皮肤微微发紧。散落在肩头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了颧骨上。她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是平稳的:“还有一公里多,我能骑到。”

“我知道。”龙之介把她的车把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让她不得不把脚从踏板上放下来,站到了地面上。“但是座垫软和一点的车骑起来比较不会累。换一下。你骑我的车,我骑你的,到前面路况好一点的地方再换回来。”

他说话的语调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变得更关切,也没有刻意淡化什么,就像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讨论的事实。寿沙都站在地面上,握着自己那辆车的车把,感受到那双手的体温刚刚离开的地方还带着余温,仿佛此刻那温暖仍附着在上面。她没有再争辩,松开手,让车被推过去,从龙之介手中接过了另一辆车的车把,跨上车座,捏了一下刹车手柄来测试制动灵敏度,然后调整了一下座垫的高度,把它降低了一格。动作利落安静。

重新上路之后不久,队伍穿过了寺院旁边那条狭窄的、两侧长满低矮灌木的石板路,绕回到了与新堀川通平行的一条次级街道上。这条街道的车流量明显比主干道小得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卷起一阵短暂的、带着尘土气息的风,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街道两侧的住宅大多是那种旧式的两层独栋,屋檐下挂着写有姓氏的门牌,部分人家门口停着自行车或者盆栽,在路灯下留下剪影。龙之介骑着寿沙都的那辆车走在最前面,动作和骑自己车时没有任何差别。他间或会从车篮里取出之前买的那罐乌龙茶,已经喝完了,铝罐在篮底滚动——他忘记已经喝完了。他索性把空罐拿出来,对准路边的回收箱投过去,铝罐撞击金属内壁发出清脆的回响,然后消失了。

在通过了第二个信号灯之后——红灯,他们停下来等了大约四十秒,绿灯亮起时重新起步——福尔摩斯从后面赶上来,与龙之介并排骑了一段距离。她没有转头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的路面,开口的声音和脚下的踏板保持了同样的节奏:“前面的堵车已经蔓延到了下一个路口,应该是事故处理造成的高峰反压。从之前那个路口绕行过来之后,我们已经错开了堵车的核心区域,剩下的路段应该不会比预想的花更多时间。”她顿了一下,用一种更轻、更不带任何修饰的语气补了一句,“现在开始骑上坡了。缓坡,大约三百米。”

龙之介没有回答,但他踩踏板的力度稍微调整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余光扫视了一下身后的路面,确认寿沙都和他之间的距离维持在大约两个车身的位置,幅度不大,跟得上。

坡道确实不陡,在东京市区常见的缓坡,大约三四度的倾斜角度,如果不注意几乎不会感觉到路面在上升。但在连续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这种持续的低阻力累积起来的效果是明显的——大腿前侧的肌群需要持续发力,呼吸的深度开始自然而然地加深,握把的手指会因为上半身无意识地前倾而承受更多的体重。寿沙都的节奏在这段坡道上开始出现第二次变化。她没有减速,但踩踏的深度变浅了,每踩一圈踏板所输出的力量明显减少,车身开始出现一种微妙的、像涉水前行的迟滞感。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前轮前方大约一米处的路面上,下巴微微收紧,两侧的颧骨在路灯的照射下出现了一团不太明显的红晕,她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的白雾比刚才更浓了一些,散得更快了一些。

龙之介在前方没有减速。他没有回头,没有问她是否需要停下来休息,只是在即将到达坡顶的时候,他的路线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调整——他靠向了道路的右侧,避开了那个坡度最陡的路段,选择了一条虽然略微弯曲但更加平缓的路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做什么。寿沙都看到了。她跟随着他的路线,也在那个位置向右偏了一个角度,车轮沿着一个略大于他的弧线,稳稳地碾过坡面上那道斜向延伸的柏油接缝。她感觉到踩踏的阻力在那个瞬间明显减小了一些,呼吸的压迫感随之松动了些许。

坡道走完之后,路面重新进入平缓的地带,街道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熟悉的参照物——那家转角处的便利店,门口那台红色的自动贩卖机,那棵枝条伸到了围墙外面的银杏树。房屋的屋顶在视野中连成一片低缓的波浪线,地势整体上已经抬高了不少,可以望见远处新宿方向高层的灯光,像一片竖立在地平线上的磷光森林。龙之介的速度在进入平路之后略微放慢了一些,让队伍的间距缩得更紧了一点。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路面,落在那片已经可以望见轮廓的屋顶上——那栋房子的屋顶,在这片台地的纵深方向,尚未亮起的窗户在天幕的映衬下显现出安静的轮廓。他收回了目光,继续踩动踏板。链条发出一声均匀的、低沉的运转声,持续而稳定,像一句被反复念叨的、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话。

他们在接近目的地的那条街上等待了一个信号灯。

红灯。停了下来。四个人并排停在停止线前,手握着车把,呼吸在冷空气中形成四团不同节奏的白雾。夜风从行道树的枝杈间穿过,把那些细小的、干枯的叶片吹落到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信号灯从红色跳到了绿色,他们同时踩下踏板,身体前倾,四辆自行车越过停止线,驶过人行横道,车身轻微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切入了那条沿坡而上、通往高台的宁静街道,远处那栋旧房子的轮廓在路灯的光晕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屋顶上方有一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浅橙色的云层,像一面倒过来的、无声的大海,正在黑暗的天幕上以极慢的速度向东方移动。车灯的光芒在前方稳稳地指向那条路的尽头,没有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