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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然后再见(6)

逆转裁判REMAKE

拘留所的夜是不熄灯的。

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管大概用了很多年,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频率低得几乎贴着耳膜底部,一旦安静下来就再也忽略不掉。御剑怜侍靠坐在单人床铺的边缘,脊背抵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他翻了几页就不再翻的旧杂志——前一位住客留下的,封面缺了一角,页角卷着咖啡渍干透后的褐色痕迹。他没有合上它,也没有把它放回枕边,只是让它摊在那里,像一个不至于让他彻底无事可做的借口。

水泥墙面涂着浅灰色的涂料,在灯光下泛出一种温吞的、既不温暖也不寒冷的调子。铁质床架上的漆皮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锈迹,触感粗粝。他的目光在那些锈迹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窗上。窗开得很高,窄长的一条,玻璃内侧蒙着一层细密的铁丝网,透过铁丝网的网格,可以看见外面一小片夜空,深蓝色的,边缘被城市的灯光染成灰白,没有星星。他盯着那片夜空看了很久,久到视觉开始模糊,久到那扇窗慢慢变成了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真正睡着过。他的意识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薄冰,边缘在不断融化,中间却始终保持着一块坚硬的、冰冷的核心,那块核心拒绝被任何东西穿透,也拒绝释放任何东西。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闭眼的时候看见的是更深的黑暗,睁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那扇窗、那盏灯、那面墙,以及他自己——一个坐在拘留所床铺上的人,穿着借来的灰色运动服,手腕上没有表,领口没有领巾,胸口没有那枚他一直戴着的律师徽章。那枚徽章此刻大概被封存在某个证物袋里,贴着标签,编号,日期,案件名称,和他放在办公桌抽屉底层的那封信一起,成为某种他再也无法定义自己的东西。

隔壁传来巡逻警员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在走廊里被拉得很长,又被墙壁折回来,变成一种模糊的、反复回荡的嗡响。他听着那声音,试图从中分辨出某种规律,但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就像他试图从记忆里打捞那个夜晚的完整画面一样,捞上来的只有碎片——冰面的反光,雾气的形状,掌心里那件金属物体的重量,然后是一声枪响,然后是雪,然后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他反复地试图填补那些空白,用逻辑,用推理,用他十五年来在法庭上训练出来的、对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的审视习惯,但每一次的努力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他的记忆终止于枪响之前,而枪响之后的一切,他只能从别人递给他的证据里拼凑出来。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叫成步堂的律师在那块玻璃隔断后面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动摇,甚至没有通常人们在面对一个“嫌疑人”时会有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一种非常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作确信的东西。他当时没有回应那份确信,甚至故意用冷淡把那份确信挡了回去,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不知道该如何告诉那个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手里的东西是干净的,连他自己都在反复确认那把手枪握在他掌心里的感觉——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的肌肉记忆都在指认他有罪。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漆皮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加斑驳,有几处凸起,像皮肤下的旧伤疤。他想起自己九岁那年,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时,看见的也是这样一面墙,白色的,光秃秃的,没有窗户,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拉成一条细细的线。那时他刚被告知父亲死了,死在那部停电的电梯里,头部中弹,手枪掉在他自己手边,他昏倒在那片黑暗里,醒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记得,就像现在一样。历史用一种几乎讽刺的精确度,在他二十五岁的冬天复制了他九岁那年的冬天,连记忆的断裂方式都一模一样,连醒来时掌心里那片空荡荡的寒冷都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他二十五岁,没有父亲可以失去了,却有一整个人生悬在头顶。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再睁开。

拘留所的早晨来得比外面早。五点半,走廊里的灯被调亮了一档,远处传来金属托盘碰撞的声响和开水注入保温桶的闷响,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麦茶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御剑在声响刚起的时候就醒了,或者说他一直没有真正睡熟,只是躺在那里,让身体休息,让意识在黑暗里悬浮。他坐起身,把被子叠好,没有叠成监狱里常见的那种豆腐块,而是叠成了他在检察厅宿舍里一直保持的习惯——四边对齐,棱角分明,像一个随时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刻意,完全是身体自动完成的,做完之后他低头看着那只棱角分明的被块,忽然觉得可笑,一个被控杀人的人,把被子叠得再整齐又有什么用,但他的手没有停下来,还是把最后一条褶痕压平了。

早餐是七点前送到的。铝制托盘上搁着一碗味增汤,一碟腌萝卜,一条不大的烤鲭鱼,和一盏白米饭。御剑看着那些食物,胃里没有饥饿感,但他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把饭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动作机械而准确,像一个在完成某种程序的人。他知道接下来还有很长的一天,甚至很长的许多天,他的身体需要燃料,就像一台机器需要电力,无论他有没有胃口,他都必须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因为如果他垮了,那场审判就不需要再进行了,他会在缺席的情况下被定罪,那将比任何有罪判决都更彻底地否定他存在的意义。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巡逻警员的脚步轻一些,节奏更快,在接近他这间拘留室的门时放慢了,然后停了下来。他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门被推开了,门外站着的是系锯圭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绿色风衣,左耳后夹着那支红色铅笔,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一个纸杯的边缘,冒着热气。

系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御剑先开了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说,糸锯刑警,你的排班表上今天应该是休息日。

系锯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铺旁边的矮桌上,动作很轻,仿佛怕碰碎了什么,说,休息日也是要吃饭的,路过便利店顺便买了一杯,焦糖玛奇朵,糖浆减半,您喝的那种。

御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杯,杯壁上的便利贴写着“御剑检察官”四个字,字迹潦草但用力,是系锯的手笔。他伸手握住纸杯,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那温度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是真实的,不是因为那杯咖啡有多烫,而是因为有人记得他喝咖啡的口味,在这样一个连他自己都几乎要忘记自己是谁的早晨,替他买了一杯对的咖啡。

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焦糖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很暖,他放下杯子,说,谢谢。

系锯在床边蹲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脸,目光里有刑警特有的那种专注,也有一种不属于刑警的东西,那东西比专注更柔软,他不常在外人面前露出来,但他此刻没有藏,他说,御剑检察官,我今天早上去了成步堂律师的事务所,他已经把您案子的卷宗全部调出来了,正在和真宵小姐一起整理,他说今天下午会再来看您。

御剑没有回答,手指在纸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纸杯表面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指尖划过那些水珠,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那痕迹很快又被新的水珠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

系锯继续说,搜查本部那边,昨天下午又开了一次会,狩魔检察官亲自出席的,他在会上说,他会在明天的开庭上申请直接审理,不经过预审程序。

御剑的手指停住了,他知道狩魔豪的用意,直接审理意味着跳过中间所有的缓冲步骤,意味着控方将把他所有的证据一次性全部摊在法庭上,用最猛烈的火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定罪,也意味着他的辩护方几乎没有时间在庭前消化那些证据,狩魔豪不会给他留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说,他等这一天,大概等了很久了。

系锯没有听懂这句话里的全部意思,但他听懂了语气里的那种沉重,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御剑检察官,我不相信您会杀人,不是因为您是我的上司,也不是因为您教过我那么多东西,是因为我认识您四年,您连在食堂里多拿一包酱料包都会在第二天补回去,这样的人,不会在圣诞夜拿枪打死一个不认识的人。

御剑握着纸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纸杯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系锯刑警,你认识我四年,我认识自己二十五年,而我今天早上坐在这间屋子里,已经无法确定地告诉自己,我到底有没有做过那件事。

系锯站起来,站得很直,说,那就由我来替您确定,您不是那种人,剩下的,交给成步堂律师。

他转身走出拘留室,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明天开庭,您一定要撑住,我们都在外面,不会让您一个人站在那里的。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御剑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咖啡还温着,他把杯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尝到了比焦糖更深的什么,大约是某种他很久没有允许自己去感受的东西,他把它和咖啡一起咽了下去,没有让它在喉咙里停留太久。

上午九点,成步堂法律事务所里的气氛比任何一次开庭前都要紧张。

成步堂龙一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叠放的卷宗,最上面一份是葫芦湖枪击案的现场勘查报告,中间是生仓雪夫的背景调查,最下面是系锯今早送来的、十五年前DL六号事件的旧档案,页面已经泛黄,边缘有几处被虫蛀过的痕迹,字迹在十五年的放置里褪成了淡褐色,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晰可读。他已经把这些材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到每一条数据、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证人的名字都几乎能背出来,但他还是觉得不够,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在那片雾气和雪地之间,在八点五十分那声闷响和九点零三分那声枪响之间,有一段他还没有触及到的空白。

真宵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速写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关系图和时间线,线条歪歪扭扭,箭头画了又擦、擦了又画,在纸面上留下了一层薄薄的橡皮屑。她咬着笔帽,盯着自己画出来的那张图,图的正中央写着“御剑”两个字,周围一圈辐射出去的名字她自己都快认不全了,但她依然盯着它,仿佛只要盯得够久,那个缺失的环节就会自己从纸面上浮出来。

成步堂放下手里的卷宗,揉了揉眉心,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眼睛布满了血丝,但他没有觉得困,他的神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微一碰就会发出尖锐的声响,他不敢让自己松懈下来,因为他知道一旦松懈,那些翻涌上来的问题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让他无法再保持冷静。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放下杯子,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叠卷宗,翻到生仓雪夫的背景调查那一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中途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生仓雪夫,十五年前,DL六号事件,为嫌疑人辩护,无罪释放,其后注销律师资格,改行经营印刷所,无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独居,无子女,近三个月无异常通话记录和出行记录。他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不对,就像一个人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发现某件家具的位置被挪动了几厘米,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就是觉得不对劲,那种违和感盘踞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粒嵌进鞋底的细沙,不致命,但始终磨着他。

他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脑子里的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散开,再一片一片地试图重新组合起来。生仓雪夫,一个曾经当过律师的人,在十五年前为DL六号事件的嫌疑人辩护成功,之后却立刻放弃了律师执业,转而开了一家小型印刷所,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合常理的事。一个律师,打赢了一桩备受瞩目的案子,正是可以借势往上走的时候,为什么突然退出了?他退出的原因是什么?是主动选择,还是被迫离开?如果是被迫,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些问题的答案,在系锯送来的那份简略的背景调查里一个字也没有提到,而正是这些被省略的空白,往往才是真正藏有东西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系锯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通了,他说,糸锯刑警,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关于生仓雪夫十五年前退出律师行业的原因,档案里没有写,你能不能去律师协会那边调一份他当年的退会记录,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