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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逆转裁判REMAKE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像被水泡过的旧棉絮,沉沉地压在东京上空。安全屋外面的柏油路面湿漉漉的,细小的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偶尔有一两片迟落的银杏叶贴在路面上,叶脉在积水里泡得发胀。千寻在六点四十分准时醒来。她没有设闹钟——她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可靠,这是从星影事务所时代就养成的习惯。她侧过头,看到神乃木还睡着。他侧身朝向她这边,左手还搭在胃部的位置,但手指是松的。暖贴还贴在他腹部的贴身衣物上,已经被体温焐得几乎和皮肤一个温度。他的呼吸很浅很均匀,眉心的皱褶比昨晚浅了许多,睡眠把疼痛从他脸上暂时抹掉了。

千寻没有叫醒他。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厨房去烧水。热水壶发出很轻的咕噜声,水汽从壶嘴慢慢溢出来。她把热水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放凉,一杯放在热水壶旁边。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昨晚剩的米饭,准备做点温和的早餐。胃痛过后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所以她只做了两份鸡蛋粥,米粒煮得很烂,蛋花用筷子轻轻搅散,最后放了一点点盐,几滴芝麻油。香味在厨房里弥散开来的时候,她听到卧室方向传来了神乃木起床的动静——先是拖鞋摩擦地板的轻响,然后是衣柜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接着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

他走进厨房时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厚风衣,红色的电子眼镜重新戴回了鼻梁上,银灰色的头发用湿手打理过,服帖地向后梳去。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不少,虽然仍带着一点病后的苍白,但至少眼睑不再泛青。他看了一眼锅里的鸡蛋粥,又看了一眼千寻,然后用那种带着点病愈后撒娇意味的低哑嗓音说:“我要喝咖啡。”

“不行。”千寻连头都没回,继续用木勺搅着锅里的粥,“你昨晚胃痉挛,今天如果空腹喝咖啡,下午就会重新疼起来。鸡蛋粥,配蜂蜜水。等从调解中心回来,如果胃没有再发作,我可以让你喝半杯美式。”

“半杯。而且蜂蜜水要温的。”

“可以。”她盛了两碗粥放在小桌上,又把一杯温蜂蜜水推到他面前。神乃木在桌边坐下,先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蜂蜜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用勺子舀起鸡蛋粥慢慢吃。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嚼上好几下才咽下去。千寻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翻看手机,屏幕上是委托人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建筑公司的社长说,今天上午十点他会在千代田区的综合调解中心门口等她。她回了一条“收到”,然后放下手机,开始吃自己那碗粥。

吃完早餐,千寻把碗筷收进水池,从卧室拿出她的公文包。包里装着三份案卷和那份薄薄的调解备忘录。神乃木站在玄关系鞋带,他的手指比昨晚稳了许多,打出的蝴蝶结很整齐。他把风衣最上面那粒扣子系好,接过千寻递来的围巾绕在脖子上,然后推开了安全屋的门。外面的空气冷而湿,混着雨后泥土和柏油的气味。千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清晨空旷的巷子里交叠在一起,和几周前他们去法院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步伐比前几周更慢了些,千寻也把速度放慢了一点,两个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半个拳头的距离,既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

综合调解中心在千代田区一条安静的小街上,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门口挂着一块浅蓝色的竖牌,写着“东京综合调解中心”。他们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委托人——那位建筑公司社长——已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他们了。社长姓桐山,五十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有些歪,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深很多,像是把过去二十年在工地和办公室里熬过的夜都写在了脸上。他看到千寻时快步走下台阶,身体微微前倾,和她握了手,然后看向她身后跟着的神乃木庄龙。千寻没多解释,只说:“这是帮我整理案子的顾问,姓神乃木。”桐山社长没多问,只点了点头,说太感谢了,请多多关照。

十点整,他们在调解中心三楼的第三调解室坐下。调解室里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桌上放着四瓶矿泉水和几本调解须知。对面坐着负责这次调解的行政调解委员,姓野村,五十多岁,戴着银色细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慢,每句话之间都要停上片刻。而对方当事人——另一家建筑公司的负责人——也到场了,旁边跟着他们的律师,一个穿着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很多发蜡的年轻男人。对方公司负责人姓三田,比桐山年轻些,脸圆,眼神却精明得厉害。他坐下后先笑,一边笑一边把两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往椅背一靠,那姿态像极了一只知道自己还有底牌可打的老猫。

调解从野村委员的例行开场白开始。他先请双方确认各自提交的书面材料,然后让千寻这边陈述调解方案。千寻把备忘录打开放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但整个房间都听得清:“我的委托人愿意接受六百五十万日元的分期赔付方案,首期在本月内支付三百万,剩余部分分四期在一个财年内付清。在这个基础上,若任何一期逾期超过七个工作日,则剩余全部款项立即到期,并加收年利率百分之六的延迟损害金。这是最低条件。”她的语气平静而清晰,最后“最低条件”四个字落下来时,对面那个年轻律师明显往前倾了倾身子。

三田看了自己律师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他说这数字还是高,公司账上现在拿不出三百万,首期最多两百万,总共六百万,而且在最终调解书上要写双方不再就本项目争议互相追究。他说话的语速比野村委员还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商人的算计。千寻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把备忘录翻到第二页,用指尖点着某处标注,说她这里有一份对方公司上个财年度末期的结算报表,账面资金是能覆盖首期三百万的。这份报表是通过正式的信息公开渠道调取的,不存在对方所说“拿不出”的问题。她说完看向野村委员。野村委员推了推眼镜,翻了一下手里那份材料。

一直没有开口的神乃木庄龙在这时轻轻摘下自己的红色电子眼镜放在桌前,像在暗示对方他并不需要看清对方此刻的表情。然后他用那种低沉而极稳的声音说:“贵公司在项目中的可归责事由从书面证据看至少占六成。若进入诉讼,不仅赔付款会被全额认定,还可能因为转包合同中的管理瑕疵,牵出其他关联案。贵方现在希望在年度结算前低价了结,完全可以理解。但我方委托人愿意接受分期方案的前提,是贵方具备履约能力。首期两百万的问题不在金额,而在于态度。”他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打上来,整间调解室的空气都因此静了几分。

三田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偏过头和身边那个年轻律师低声交头接耳了一番,然后重新坐直身子,说首期可以给两百五十万,总额六百五十万,但延迟损害金要降到百分之三。千寻这边没急着回应。她和神乃木对视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新的打印页递给野村委员,说:“首期三百万,这一条我们不动。但为了表示诚意,延迟损害金可以定为百分之五。若贵方仍无法接受首期三百万,我们可以考虑将首期期限从本月内延至下月十五日,但总额需调整为六百八十万。”

野村委员把千寻递过去的新方案翻了翻,然后看向三田。三田沉默片刻,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几下,最后吐出一句,说可以接受,下月十五日前付三百万,总额六百八十万,延迟损害金按百分之五。年轻律师在旁边小声提醒他确认具体期限,他摆摆手说知道知道。野村委员站起来恭喜双方,说今天能达成初步合意很不容易,接下来双方在调解笔录上签字,回头把正式调解书寄到双方地址。

签字结束后,桐山社长比他们先一步走出调解室,在走廊里对着千寻深深鞠躬,连声说谢谢。他的眼眶有些红,但精神比来之前松弛多了。千寻说后续执行条款要看仔细,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桐山说一定一定。送走委托人后,千寻和神乃木并肩走到电梯口。千寻按下电梯键,电梯上的楼层数字从六慢慢往下跳。神乃木没说话,伸手在胃部按了一下。千寻看到了,但没作声,只等电梯门开,两人前后脚走进去,在无人的电梯里并肩站着。神乃木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个人的投影,忽然说:“今天首期争取到三百万,总额锁定在六百八十万,年终结算前他一定能把首期补上。”千寻“嗯”了一声,抬手把被他围得有些歪的围巾重新整了整。

出了调解中心,外面的云层薄了一层,有几束淡得可怜的天光从云的裂缝里漏下来。两人沿着湿漉漉的巷子慢慢走。神乃木忽然说:“今晚我想吃你做的炖牛肉,不放辣。”千寻说可以,但你还是不能喝咖啡。神乃木不说话了,只轻轻用肩膀碰了碰她的肩。她也回碰了一下,两个人就这么沿着巷子一直走,身后综合调解中心的浅蓝色竖牌在铅灰天光里慢慢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