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轻小说  大逆转裁判  逆转裁判     

第二个案子还没来(4)

逆转裁判REMAKE

十二月第一周的东京,天空整日整日地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到仿佛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伸手就能碰到。银杏树的叶子早就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冷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很细很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张被揉皱的纸在风里互相摩擦。成步堂法律事务所里的暖气一直在运转,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把暖烘烘的空气从天花板往下压。真宵在暖气出风口下面铺了块坐垫,盘腿坐在那里翻大将军的周边杂志,偶尔把脚趾头伸到出风口正下方取暖。茶几上的虾条包装袋已经空了三包,第四包刚拆开一个小口,袋口翘起来,露出里面淡黄色的虾条碎屑。

成步堂龙一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比前两天更高的文件。这些文件不是刑事案卷——刑事案卷他熟,熟悉到做梦都能背出那些案件编号和证据链条。这些是民事案卷,各种类型的民事案卷:离婚案里的财产分割协议、不动产买卖中的合同违约纠纷、一起装修公司的工程款追讨、三份交通事故赔偿调解申请、以及一份关于某某町内会噪音投诉的调解委托书。每一份都需要他逐页阅读、逐项分析、逐条标注法律适用条款。他这周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些文件里,偶尔从案卷中抬起头来,会恍惚觉得自己其实是在某个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而不是一个以刑事辩护起家的律师。

他面前正摊开的那份离婚案卷里夹着两份互相矛盾的财产申报清单,一份是丈夫提交的,一份是妻子提交的,两边的数字之间隔着将近六百万日元的差额——夫妻俩对那笔存款是婚前财产还是婚后共同财产争执不下,谁都不肯让步。丈夫在申报清单上用红色圆珠笔把几个数字圈出来写了“属实”,妻子在另一份上用蓝色荧光笔圈出完全不同的数字写了“以上属实”,两个人的笔迹在各自的清单上都很用力,纸页背面都能摸到笔尖压出来的凹凸痕。成步堂龙一用指尖在纸背上轻轻划过去,感觉到其中一处用力最重、几乎是愤怒地刻进纸张纤维里的笔画。他叹了口气,在页边用铅笔标注“要求双方提供银行流水原始凭证”。

“成步堂君,你今天叹了好多次气了。”真宵从暖气出风口下面抬起头来,把杂志摊在膝盖上,一手抓着一根虾条指向他,“以前你办案子虽然也会叹气,但不会像这样叹气。你这种叹气是‘我快被民事案卷淹没了我需要有人把我从文件海里捞出来’的叹气。你是刑事律师,不是民事律师,这些离婚案和合同纠纷应该让民事律师去办啊。”

“事务所只有我一个律师。”成步堂龙一说完之后把钢笔往桌上一放,把椅背往后一靠,仰头看着天花板,他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上方,领带松开了大半挂在脖子上,领口的两颗扣子都解开了。他眼下的青灰色比前几天更深了,就像从大将军案结束后的平静里突然落进一片没有尽头的民事文件海,而这片海的水位还在涨。这些民事案子没有血腥的凶器,没有需要在法庭上拆穿的谎言,没有能让他使上全力的交叉询问。它们就像无数根细而韧的绳索,一根一根缠上来,不紧,但密,缠得他透不过气。前几天还能靠打扫卫生分散注意力,现在连打扫卫生的时间都没了,书架上的灰已经薄薄地积了一层。

事务所的门铃响了。来的是王马小吉,后面跟着七海千秋、最原终一和赤松枫。他们四个今天穿得都比前阵子厚实——王马裹了件灰蓝色短款棉服,七海披着一条米白色的针织长围巾,最原穿着黑色西装外搭了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赤松套了件厚实的白色羽绒服,金色长发从领口处散出来一截,发尾被冷风吹得微微翘起。王马手里提着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些整齐的纸页;七海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里面大概是热的饮料;最原背着那个常用的深色双肩包,鼓鼓囊囊;赤松手里则拎着一盒虎屋的羊羹,盒子上印着当季的枫叶纹样。

真宵一看到来人立刻从坐垫上蹦起来跑过去开门,虾条袋差点掉在地上。等所有人都进了门,她忙前忙后地找拖鞋、接袋子、把羊羹摆在茶几上。

“你们怎么来了?”成步堂龙一从办公桌后站起来,把挂在脖子上的领带往上收了收,把扣子系好一颗,但另一颗还是没来得及系,就那么敞着领口。

“听真宵说您最近被民事案件弄得头很大。”王马小吉回答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走到办公桌前把透明文件夹放在文件堆旁边,“我们想着也许能帮上忙。民事案卷里的时间线整理、证据目录、法律条文索引,这些我们都能做——我们在考试准备阶段已经整理过很多类似的东西了。您把案子分给我们处理基础部分,您的精力可以放在需要律师亲自做的核心判断上。”他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页用不同颜色标签分开的文件,首页是一份手写的简要目录,字迹工整而清秀,是寿沙沙的字——内容是“令和XX年度民事诉讼案卷分类整理方案(草案)”,下面用小字标注了分包建议、时间线模板、证据目录格式,以及一份“刑事律师转民事实务的常见思维差异及应对建议”的简要提纲。成步堂龙一拿起那份草案翻了翻,眼眶差点热起来,这些年轻人怕是把他这一个多星期来每天处理的文件类型全都摸透了。

七海千秋从保温袋里取出几杯热饮放在茶几上,有给成步堂的无糖美式、给真宵的热可可、还有她自己的拿铁。她把热可可推给真宵,然后从包里抽出一叠标签纸和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放在办公桌上。“成步堂先生,我们不会替您做判断,也不会代替您去调解。但我们可以做那些最耗时间的部分——把案卷里的时间线列出来,把所有的证据目录按编号排好,把法律条文索引按要件整理。这些都需要细致和耐心,我们有时间做。”她的声音轻柔而笃定,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被稳稳地串在绳上。

最原终一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几张折叠的大张白纸。他把白纸在茶几上铺开,用黑色水笔在纸面左上角画了一行标题——“成步堂法律事务所·民事案件分类总览”。然后他对着成步堂龙一的方向说:“离婚案、不动产案、工程款追讨、交通事故调解、噪音投诉,分开列。我在案子旁边备注要点和待补充材料,后续律师接手也会更快。”他说话时已经提笔在纸上画出了第一栏,笔锋硬朗而利落。

赤松枫把羊羹放到茶几上,她脱掉羽绒服,里面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高领毛衣。她走到办公桌旁,目光扫过成步堂龙一面前那本摊开的离婚案卷,看了一会儿说这份案卷双方申报数字相差很大,差额的焦点其实不在存款本身,而在那笔钱的来源是否属于婚后共同财产。如果能拿到银行流水的原始凭证,再核对其中几笔大额转账日期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对应关系,就能知道谁在说谎。她说得很快,一句接一句,但每个逻辑节点都落得极稳。

成步堂龙一把自己手里的草案放回桌上。他说自己确实需要有人帮忙理这些卷宗,之前刑事案里习惯了和刑警、鉴定人、监控记录打交道,现在面对离婚财产分割和合同违约责任条款时总觉得自己像一头被丢进瓷器店的大象,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什么不该踩碎的东西。他招手让四人都到茶几这边来,说先喝点热饮暖和一下,真宵刚从被炉垫上跳起来说自己来泡茶。

于是茶几上很快摆开了虎屋的羊羹、真宵泡的焙茶、几杯热饮、一大包虾条。成步堂龙一坐在沙发边上把办公椅拉到茶几前坐下来。最原终一已经把大白纸在茶几上摊平,第一栏填了“离婚案·高桥夫妇”,第二栏空着。成步堂龙一慢慢地把每个案子的核心争议点说出来,说到合同违约时语气开始没那么紧绷,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端着那杯无糖美式,咖啡的热气在冷白的办公室里一点点散开。他说自己这阵子连做梦都在写“原告主张无法律依据”。王马小吉在旁边坐着,正翻开那份草案核对目录。

七海千秋拿起不同颜色的标签纸说今天先做分类,把所有案子按性质和时间排序,再把每个案子的待补材料和关键日期列出来。这样明天成步堂先生去法院或约见当事人时,随手一翻就能找到对应的材料。她的手指很灵巧,很快就在第一份案卷的封面上贴好了标签,字迹整洁而微小。

最原整理着另一叠合同案卷,把每一份合同的关键日期按顺序抄到总览图上。他偶尔抬头向成步堂确认某个日期是否开庭,成步堂摇头或点头,他就在纸上画个小勾或星号。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不多问,就沉静地写、记、排。王马去复印机那里印补充材料,一页页地加。福尔摩斯把羊羹切成很小的块,和真宵蹲在暖气出风口旁边小声谈论大将军第八季预告片里那只白猫的品种,真宵说那是三花,福尔摩斯说那是杂色短毛,和伦敦的猫没有本质差别,只是江户的猫叫法不同。两人拌嘴,很小声,传到成步堂的耳朵里让他忽然有点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只是低头继续在案卷上写批注。

两天之后,成步堂龙一终于把第一轮民事案件的分类总览贴在办公桌旁边的白板上。白板上画了好几条彩色时间线,贴满了彩色标签。每一个案子的待补材料都被单独列了出来,其中不少材料已经由王马他们查了官方公开的登记记录或模板格式。成步堂龙一在当天下午给几个当事人打了电话,约了下周的调解时间,说话的语气比他前阵子好了很多,不再有那种被水草缠住的沉闷。他在电话里解决完离婚案财产清单补交问题后挂了电话,转过头,对正在给总览图上补最后几笔的最原终一说谢谢。

四人连忙摆手。王马说这些只是顺手。寿沙沙把发簪轻轻转正了一点,对成步堂说事务所里的虾条其实应该减半,不然民事案卷没看完真宵就先把零食预算吃穿了。真宵听见了从坐垫上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虾条碎屑,说要帮成步堂君保持体力。

窗外的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天空开始飘极细的雨丝。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慢慢地从零星变成绵密。成步堂龙一看着白板上那张分类总览图,发现最下面一行被最原用极小的字添了一句话——“为了下一次的无罪辩护”。他愣了一瞬,忽然开口问他们今晚想吃什么。真宵抢答关东煮,王马说荞麦面,七海说都行,最原说只要能吃饱,福尔摩斯说她想吃便利店的关东煮和咖喱面包。成步堂龙一从抽屉里拿出钱包,说今晚我请。五个人围在白板前,窗外的雨越下越密,但事务所里的暖气声、标签纸翻动声、以及成步堂龙一从办公室深处传来的关门声,都让这个阴冷而平常的黄昏显出一种只有经历过忙碌和疲惫之后才会感受到的、实实在在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