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二周的星期二,成步堂龙一在事务所的办公桌后面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接到的电话只有三个。第一个是推销保险的,他说“我不需要保险”,对方说“您的事务所刚成立不久吧,万一有个意外——”,他说“我的律师徽章已经被子弹打凹过一次了,保险不包这个”,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挂了。第二个是真宵从楼上打下来的,说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两天了,问他去便利店的时候能不能顺便带一瓶回来。他说“好”,真宵说“要低脂的”,他说“好”,真宵说“顺便再带一包虾条”,他说“你不是上周刚买了虾条吗”,真宵说“那是上周的”。第三个电话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问“请问是成步堂法律事务所吗”,成步堂龙一把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瞬间坐直了,把领带结往上推了推,把桌上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拿起来握在手里,用他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时才用的那种平稳而清晰的语调说“是的,我是成步堂龙一律师,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喝醉了酒之后才会有的含糊声调说“我想问一下——你们事务所有没有厕所”。
成步堂龙一把钢笔放在桌上,把领带结松了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沉默了大概几秒钟。他说“出门左转,便利店旁边有公共厕所”。对方说“谢谢”,他说“不用谢”,然后把电话挂了。真宵蹲在茶几前面拆一包虾条——不是上周那包,是上周那包吃完了之后她在冰箱里翻出的过期牛奶旁边找到的存货,藏在麦片盒子后面。她把虾条拆开之后往嘴里塞了一小把,然后抬头看成步堂龙一挂了电话之后一脸空白地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用虾条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让虾条把茶几上的零食碎屑震得四处飞溅,然后大声宣布:“成步堂君,你已经整整一上午没接到正经委托了。上一个正经委托还是大将军那个案子——终审都结束好一阵了。我们事务所是不是要倒闭了。”
“不会倒闭的。民事案还有一些,下周要开庭。不是所有案子都是杀人案,民事纠纷才是律师的日常。只是那些民事纠纷不会上报纸头版,不会有人在我从法院出来的时候举着应援扇,也不会有人把逆刃刀贴纸贴在我公文包上。”成步堂龙一把桌上的民事诉讼案卷翻了翻,这本卷宗他这周已经看过好几遍了,里面的证据清单、证人名单、开庭陈述提纲全都准备妥当,委托人是千寻转介绍过来的一个老客户,案子本身没什么争议,对方律师也没打算打得太激烈。这种案子是律师的日常——没有监控皮套人影需要分析,没有门禁刷卡记录需要调取,没有五年前的事故报告缺页需要从北海道传真过来。只是普通的、安静的、不需要熬夜蹲摄影所排水口也不需要凌晨潜入门卫室截监控画面。但他忽然发现自己有点不太习惯这种安静。在矢张案和大将军案之间,他连续好几个星期都在高强度的调查和庭审中度过,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全靠焦糖玛奇朵和便利店饭团维持体力。现在那些都结束了,他有了充足的睡眠,能把领带打得很完美(寿沙沙后来再也没帮他系过,因为他说“我自己能行”,寿沙沙说“你上次打了五遍才打出一个能看的温莎结”,他说“那次是意外”),他甚至有时间把事务所的绿萝重新修剪了一遍,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把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拉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叠文件——矢张案的结案报告、大将军案的证据清单备份、姬神樱的当庭供述摘要、以及系锯圭介手写的那张“排水口取证拍照角度示意图”。他把最上面那张结案报告抽出来看了一眼,矢张政志的签名歪歪扭扭地趴在页末,旁边还有一张矢张附赠的便签画——画面中的狗耳朵确实是垂下来的,山茶花树下的阵羽织轮廓也勉强能辨认。他把便签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句话:“成步堂,我学会画狗耳朵了。——矢张”。
“成步堂君。要不我把虾条分你一半,你去街上发传单吧。发给路过的人,就说‘成步堂法律事务所承接各类刑事案件,免费提供葡萄汁’。如果有人问‘葡萄汁是什么口味的’,你就说‘是正义的味道’。”真宵把虾条袋子口朝着他,袋子里大概还有几小片残留的碎屑,她又接着重复了一遍发传单的建议。成步堂龙一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事务所的运营成本——水电费、绿萝养护费(免费)、虾条采购费(占事务所餐饮预算的三分之一)、以及自己那份不算高的律师收入。第一个案子代理费是矢张用两尊“思想者”座钟抵的(等于没收钱),第二个案子代理费是电视台和制片厂联合支付的,数目可观,够撑一段时间。但下一个案子什么时候来,他也说不准。
下午两点,成步堂龙一决定不再坐在办公桌后面等电话。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方,从储物柜里拿出吸尘器和抹布,开始打扫卫生。事务所上周积累了太多灰尘——书架的顶层、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背面、真宵看电视时啃过的虾条包装袋旁边、茶几下面那张被揉成一团的报纸(上面印着他和御剑怜侍握手的照片),还有门口那个被子弹打凹了角的律师徽章一直摆在办公桌上的软布上,软布已经好几天没换了。他把徽章小心地拿起来放在一旁的纸巾上,用湿抹布把软布上的细灰一粒粒擦掉。
真宵自告奋勇收拾二楼。她说二楼是她的地盘,成步堂龙一不能上去,因为“我房间里有私人物品”。成步堂龙一说“你的私人物品是什么”,真宵说“大将军的限定周边,不给你看”。然后她抱着抹布和清洁剂跑上楼梯,两分钟后二楼传来她一边擦窗台一边哼江户大将军主题曲的声响——太鼓部分靠跺脚,尺八部分靠鼻音。
与此同时,成步堂龙一继续在一楼收拾。他上午整理过期法律期刊时已经翻过其中几本——上面有些经典案例的分析文章,还有当年千寻第一次出庭的报道剪报。千寻当年亚内武文终结七年不败记录时,《法律时报》用了一整版刊载那场庭审的交叉询问逐字稿。他在擦书架时又把这本期刊抽出来翻了几页,小心翼翼地吹掉页缝里的积尘,然后把书脊对齐放回原处。他又把书架上那些千寻留给他的判例集按年代重新排列了一遍,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在深秋光线里微微反光。
今天早上真宵替他接了三个电话。除了那个问厕所的,另外两个全都是广告推销。千寻一早发消息来说神乃木庄龙今天去做神经系统的复检,她自己晚上回事务所吃晚饭,问要不要带菜过来。成步堂龙一回复说冰箱里的咖喱还没吃完,她说那就买点水果。御剑怜侍一整天没联系他。矢张政志发了一张刚画完的狗的照片,这次耳朵是垂的,成步堂龙一回了句“进步了”,矢张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
他把吸尘器推到茶几旁边,把真宵今早吃剩的虾条包装袋从地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把茶几下面那张揉成一团的旧报纸展开——上面关于大将军案的报道全文占了三栏,角落里还有一小篇关于成步堂本人的介绍:“新人律师连破两案,法律界新星冉冉升起”。他看了眼日期,是终审之后几天印的,被真宵当成零食垫纸然后揉成团扔在茶几下面。他把报纸沿折痕理平,用一本电话黄页压在中间,准备让它自然恢复平整。
下午五点半,真宵从二楼下来宣布她完成了全部打扫任务——包括她房间里的私人物品也重新整理过了。成步堂龙一问私人物品到底是什么,真宵说“都说了不给你看”。千寻带着水果准时在傍晚六点抵达,问今天有没有委托人上门。成步堂龙一说没有,千寻说民事案下周开庭,这个月预算没问题。真宵从厨房探出头说成步堂君今天只接到了一个正经电话结果是问厕所的,千寻在听完这句之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用她那种温温柔柔但直指要害的方式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出庭之后也有一段时间接不到案子吗。那时候你在我办公室里每天擦书架,把判例集按年代重新排了好几次,把绿萝浇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水。后来矢张的案子就来了。你把书架重新排完后不久,就在法庭上把山野星雄问得假发飞了出去。”
成步堂龙一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眼那盆被他浇过的绿萝,花盆底下的接水盘里还有浅浅一层积水。他把抹布从肩膀上取下来放在桶沿上,对着千寻的方向,终于承认了:“千寻姐。我只是觉得——有点空。不是没事做的空。是那种——你知道自己还能做更多事,但暂时没有事情给你做的那种空。”千寻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茶几上一个橘子,把它放在成步堂龙一的办公桌正中央,那个被子弹打凹了角的律师徽章旁边。“这个橘子放在这里。等下一个委托人走进来的时候,你把这个橘子给他。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告诉他,你是成步堂龙一。你打赢过两个不可能的案子。你会在第三个案子里做同样的事。橘子会烂。在它烂之前,委托人会来。”
晚上,成步堂龙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刑事诉讼法判例集。他已经看了大约四十分钟,同一个段落反复翻回去两三次——一条关于“传闻证据的例外情形”的判例,在矢张案和大将军案中各被引用过一次。他把这两次引用的差异用红色和蓝色笔标注在页边,然后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把律师徽章从软布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凹陷处的金属边缘被子弹撞出极细的裂纹,裂纹在台灯光下沿着天平图案的轮廓向四周散射。他用拇指轻轻压住那块凹陷。
窗外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被路灯光映在窗帘上,影子偶尔随风轻轻晃动。御剑今天没有联系他。成步堂龙一猜他大概又在为某个案子熬夜看文件。他把擦好的徽章放回软布上,笔筒里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不知什么时候被真宵悄悄换成了一支新的——笔帽上刻着“成步堂法律事务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他把笔拿起来在便签纸上随意点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明亮,自动门开合了一次,叮咚声穿过空旷的街道,在空气里轻轻弹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条之间。他把窗帘拉上,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民事诉讼案卷继续翻开。橘子安静地待在台灯下,和律师徽章并排放在一起,表皮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淡极暖的橙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