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东京,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那些在前几周还金灿灿挂在枝头的叶子,如今大多铺在了人行道上,被清洁工扫成一堆一堆的小山,山尖在秋风里微微颤动,偶尔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重新落回地面。高日美佳的墓地在一座很小的陵园里,陵园在东京西郊,从市中心坐电车大概要一个小时,再换乘一趟巴士,最后沿着一段不长的坡道走上去。坡道两侧种着两排银杏树,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在淡金色的午前阳光里轻轻摇晃,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黄叶,踩上去会发出很脆很细的碎裂声。空气里有焚烧线香的气味,和远处某家农户烧稻草的烟气混在一起,被秋风拉成一条很长很淡的灰色丝带。
矢张政志蹲在墓石前面,正在用一块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手帕擦墓石上的灰尘。他的手帕不太干净——上面有几块干掉的丙烯颜料,红色和蓝色混在一起,还有一小块大概是上次擦画笔时留下的松节油印迹。但他擦得很认真,从墓石顶部开始,沿着边角一点一点往下抹,擦到刻着“高日”两个字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在字迹上停了片刻,然后用拇指轻轻拂过那些笔画的凹槽,把积在里面的细灰一粒一粒剔出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在高日美佳的墓前哭——她活着的时候他已经让她够烦的了,死了之后至少应该让她清静一点。
“美佳,我带了花。”他把手帕塞回口袋里,从背包里拿出一束用报纸包着的菊花。报纸是他今天早上在便利店买花时店员随手裹上的,上面印着几天前大将军案终审的新闻,成步堂龙一在法院门口握着葡萄汁瓶子的照片刚好被裹在花束最外面。他把花束放在墓石前面,用手指把报纸边缘整了整,让成步堂的照片不至于被菊花挡住。“成步堂那家伙现在可厉害了。连大将军的案子都打赢了。你要是还在,大概会让我帮你要他的签名吧。我给你带了花,不是玫瑰——我知道你不喜欢玫瑰,你说过玫瑰太红了,像舞台上的假血。这是菊花。白色的。店员说是今天早上刚到的,很新鲜。”
他把花束放好之后退后一步,蹲在墓石前面沉默了片刻。坡道下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乌鸦在叫,风把银杏叶从枝条上吹落,有一片刚好落在墓石顶上,矢张伸手把它轻轻拿掉,然后继续蹲着,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高日美佳认识是在勇盟大学二年级,她是模特,他是艺术系的学生,两个人在一次校园写生活动上认识。她那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他当时就觉得这个画面应该画下来。后来他真的画了——画得不太好,把她的脸画歪了,眼睛一大一小,背景的银杏树被他涂成了深褐色。他把画拿给她看的时候她已经笑了很久,说“你画得比我前男友还丑”,然后她把画收下了。分手之后他把那张画从她那里拿回来重新画了一张,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太满意,最后他把最接近满意的那张在她生日的时候寄给了她,附了一张便签写着“这次的蒙娜丽莎没歪”。她没有回信。后来他听说她把那张画挂在了公寓的玄关,进门就能看到。再后来他站在她公寓的玄关,发现那张画还挂在那里,画框边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罐已经焐热的咖啡——便利店的罐装黑咖啡,无糖。他本来想买焦糖玛奇朵,因为成步堂上次在星巴克被御剑请了一杯焦糖玛奇朵之后跟他说过“这个比美式好喝很多很多”,但他站在贩卖机前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了黑咖啡。美佳喝咖啡不加糖。她把咖啡杯握在手里的时候会用拇指在杯沿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喝一口。他把咖啡罐放在墓石旁边,罐底碰到石面时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金属磕响。
“美佳,那幅画我还留着。就是你挂在玄关那张——警察后来把公寓里的东西都清点了,我说我想要那张画,他们找了很久才找到。画框边角磕掉了一块漆,我在百元店买了瓶相近颜色的指甲油补上了,远看还好,近看能看出来补过的痕迹。你现在大概在那边用鼻孔看我了——‘指甲油补画框?矢张你真的是美术生吗?’——你不是一直这么说我的吗,从大学说到现在,连最后一次在公寓里你也说了同样的话。你说‘矢张你真的是美术生吗,这个构图连小学生都比你画得好’。我当时说‘那你还挂在玄关’,你说‘因为蒙娜丽莎也没画好眉毛’。”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眼眶边缘那圈微红忽然变深了一点,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逼回去了。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细的脚步声——不是皮鞋,不是运动鞋,是某种介于布鞋和凉鞋之间的柔软鞋底踩在落叶上,把叶片纤维压碎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声响。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少女站在银杏树下。她大概十六七岁,身形很瘦很纤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外套,外套下摆垂到膝盖,袖口有些长,盖住了手指尖。外套里面露出一截浅色的连衣裙领口,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银色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只展翅的鸟。她的头发是很浅很淡的金色,近乎铂金,扎成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左肩上,辫尾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她的肤色很白很薄,在午前的阳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太阳穴下方有几条极细的淡青色血管。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深的灰蓝色环,睫毛是淡金色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每次眨眼时会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极淡的扇形阴影。她的五官不像日本人——眉骨更高,鼻梁更窄,嘴唇的弧度更薄更细。她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藤编箱子,箱子外壳上贴了几张褪色的贴纸,有俄罗斯套娃的图案,也有几行手写的西里尔字母。她看着矢张,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很认真的东西。然后她开口了,说的是日语,发音很慢很清晰,每个假名之间的间隔比日本人说话时略长一些,带着一种很淡很柔软的异国口音。
“请问,您是矢张政志先生吗。我叫安娜·谢尔盖耶芙娜·伊万诺娃。我是灵媒师。您可能不相信我,但我感觉到——这里有一个人。一个女人。她很漂亮,深棕色长发,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她站在您旁边,用鼻孔看着您。”矢张政志手里的咖啡罐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的动作太急,把墓石旁边那片银杏叶踩碎了,发出极细极脆的碎裂声。他看着这个自称安娜的少女,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脑子里同时涌上来好几个念头,第一个是“灵媒师”,第二个是“她用鼻孔看着你”,第三个是“美佳确实永远用鼻孔看我”。这三个念头撞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安娜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把藤编箱子放在地上,对着他微微鞠了一躬。
“我来自俄罗斯,我的祖母是灵媒师,我的曾祖母也是灵媒师。我从小就能感觉到——那些还在这个世界上停留的人。今天早上我从品川坐电车过来,本来是要去拜访仓院之里学习日本的灵媒流派,但我经过这附近的时候感觉到了很强的情绪波动。顺着感觉走到这里,看到了您在墓前跟这位女士说话。她一直在您旁边听,一边听一边摇头,说‘这个笨蛋又把咖啡买错了,我不喝黑咖啡,我喝拿铁’。她现在还在摇头。她的鼻孔真的很大——不是贬义,是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她鼻翼的角度。”矢张政志把咖啡罐放在墓石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安娜。他的表情极其严肃——矢张政志这个人,平时永远是一副被雨淋湿的大型犬的委屈表情,但他一旦认真起来,整张脸就会变得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庄重。他看着安娜,然后用一种很低很沉、尾音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伊万诺娃小姐。你能帮我和她说几句话吗。不是很久。我只想告诉她——那张画补好了。焦糖玛奇朵比黑咖啡好喝。她说得对,我的构图从大学到现在都没进步。还有——对不起。那天我去她公寓的时候,不应该只把画放在茶几上就走。我应该等她回来。”
安娜看着他看了好几次呼吸的时间。她低下头,把藤编箱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支很短的白蜡烛,一盒火柴,一个小巧的银色铃铛。她把这些东西放在墓石旁边,然后站起来,看着矢张政志,用那种比日本人说话时稍慢半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的日语说:“矢张先生,我可以。但我必须提前告诉您——我今年十七岁。我是第一次正式灵媒。我的祖母和曾祖母在我这个年纪已经完成过好几次降灵了,但我从来没有试过。这个女人的魂非常强,非常清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对我说‘告诉他焦糖玛奇朵的事情’。我不需要很强的灵力就能听到她的声音。所以我想——如果是她的话,应该可以。您愿意让我试一下吗。”
矢张政志点了点头。安娜把白蜡烛点燃放在墓石前方,把银色铃铛轻轻摇了一下。铃铛的声音很轻很脆,在安静的陵园里弹了一下,被银杏树枝条吸收了。她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深呼吸了三次,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某种矢张听不懂的祷文。然后她的身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肩膀微微下垂,头低下去。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还是浅灰色的,但眼神完全变了。那种眼神矢张政志太熟悉了——微微上挑的眼角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不加任何保留的熟悉感。她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不是安娜的。那是高日美佳的。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安娜的声音,但语气变了——语速变快了,音调微微上扬,每一句话的尾巴上都带着一点点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和毫不掩饰的关心。
“矢张政志。你这个笨蛋——你拿指甲油补画框?你是美术生,你知道指甲油和木器漆的膨胀系数不一样吗?冬天一过画框就会开裂,到时候你又要哭着来找我,说‘美佳美佳,画框又坏了’。我告诉你,去买专门的木器补漆笔,百元店就有,别用指甲油。还有,你画的狗真的很像羊。成步堂君不好意思告诉你,御剑君直接说出来了,但你肯定还不知道为什么像羊——因为狗的耳朵你画成了羊的耳朵。狗耳朵是垂下来的,羊耳朵是翘起来的。你画的是翘起来的。你从大学开始就分不清狗和羊。”她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墓石边缘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和她生前在咖啡杯沿上画圈的习惯如出一辙。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她的嘴角还是翘着,那种翘法是一个人在终于见到了想见的人之后,用最习惯的方式掩饰内心翻涌情绪时的本能防御。
“焦糖玛奇朵。成步堂君说得对,确实比黑咖啡好喝。我以前不喝是因为模特公司说糖分会让人发胖,所以我只喝黑咖啡。其实我每次看你喝焦糖玛奇朵都觉得很好喝。你说你以后再也不画蒙娜丽莎了——那是你自己的画,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画得不好看也是你自己画的。你把我的脸画歪了,我还是把它挂在玄关。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那是你画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你这句话——因为我怕你骄傲。你今天在墓前蹲了很久不敢哭。你可以哭。我在那边看着你憋着不哭,更难受。你现在哭吧。哭完了就去找成步堂君吃炸猪排饭。他上次打赢大将军案之后还没请你吃过饭吧——你可以用这个理由去蹭饭。你这个笨蛋,为了朋友转专业考律师的成步堂君那么厉害,为了正义放弃当律师转做检察官的御剑君也那么厉害,你怎么就不能也稍微争点气呢。算了,你保持这样就好。你争气了就不是矢张政志了。你是我认识的矢张政志——画画很烂,分不清狗和羊,用指甲油补画框,在墓前蹲了将近一个小时不敢哭。我很高兴最后遇到的人是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手指在矢张政志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很轻,和她在大学银杏树下接过他那张画歪了脸的肖像时用指尖在画纸边缘点的那一下一模一样。然后她踮起脚尖,把嘴唇轻轻压在他的嘴角上。那个吻很轻很短,大概只持续了半次呼吸的时间,像是一片被秋风吹落的银杏叶刚好擦过皮肤,带着一点点十月底的凉意和极其极其微弱的温暖。她把脚跟放回地面,退后一步,重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不能亲你了。你去亲别人吧——找一个分得清狗和羊的女朋友。我走了。你好好活着。”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眼睛闭上,再睁开时那双浅灰色眼睛里的眼神已经回到了之前的安静认真,带着十六七岁少女特有的清澈与拘谨。安娜深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轻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嘴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激动。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带着颤音的声调说:“成功了。真的成功了。我第一次灵媒——我祖母说第一次通常会失败,因为灵媒师和灵之间的频率需要多次磨合才能对上,但这位女士的灵非常非常清晰,她刚才借我的嘴唇说了好长一段话,还——”她的脸颊忽然浮起两团很淡很淡的粉红,声音降了半个八度,“还亲了您。那个亲不是我亲的,是她亲的。我只是把嘴唇借给她——我的意识在那一刻是退到后面的,但我能感觉到嘴唇碰到您嘴角的触感。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被灵媒者的主动动作。她非常非常想亲您。这个意愿太强了,我根本拦不住。我的祖母如果知道了大概会责备我——‘安娜·谢尔盖耶芙娜,灵媒师不能在降灵过程中放任灵体使用自己的身体进行物理接触!’但我祖母也会很高兴,因为这说明我的灵力通道完全打开了。”
矢张政志站在那里,手背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点过的那一小块温度,嘴角还残留着那个极轻极短极温柔的被银杏叶擦过的触感。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很久了,一直憋着不敢哭,但现在——在安娜说完“这说明我的灵力通道完全打开了”之后——他忽然哭出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涌出来,脸上还挂着笑的表情。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又沙又哑:“伊万诺娃小姐——不,安娜小姐。谢谢。谢谢你。你刚才问我在墓前蹲着为什么不敢哭。现在我知道了——她在那边能看见我,她不想看我憋着。她说我可以哭。她说完了之后我就可以哭了。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收到的第三份最珍贵的礼物。第一份是她把我的画挂在玄关。第二份是成步堂帮我在法庭上洗清冤屈。第三份是你。你第一次灵媒成功了。你以后会成为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灵媒师——不只是灵力的问题,是你能把别人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需要听到这些话的人。焦糖玛奇朵比黑咖啡好喝——这句话只有她知道,只有她。你真的把她带来了。我请你吃饭。炸猪排饭。成步堂那家伙上次打赢大将军案之后一直说要请我吃炸猪排饭,但今天我先请你。我给他发个消息,让他一起来——算了不发了,他大概正在事务所里被真宵用虾条塞满嘴,御剑大概正在检察院里对着大将军的DVD发呆。就我们两个。走吧。”
他把墓石旁边那罐已经彻底凉透的黑咖啡拿起来,打开拉环,对着墓石举了一下,然后仰头把整罐黑咖啡一口气喝完。凉咖啡的苦味在舌根两侧炸开,但他觉得那苦味里多了一层以前从来没尝过的焦糖甜——也许是安娜在施法时不小心让高日美佳的拿铁记忆混进了他的黑咖啡里。他把空罐子放在菊花旁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弯下腰把安娜放在墓石旁边的白蜡烛吹灭,帮她把铃铛和火柴收进藤编箱子里。银杏树在秋风里轻轻摇了一下,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抖落。午前阳光从枝条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高日美佳的墓石上,把“高日”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安娜提着小藤编箱子跟在他身后,浅金色侧辫在秋风里轻轻晃动,她的脚步很轻很柔,踩在银杏落叶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今天在灵媒记录本上要写的话——“第一次正式灵媒,成功。被灵体借唇吻了委托人。祖母说得对——灵体最想做的事,通常不是交代遗嘱或揭示真相,而是亲一下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亲的人。”
但是对于矢张政志来讲……已经是过去式了……可恶的凶手已经伏法,但是他爱的那个人以及爱他的那个人回不来了……但是,讲真,人终有一死,生者亦要坚强。
矢张政志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