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分,东京地方法院第二法庭。
距离开庭还有十分钟。法庭里的光线已经调到了最适合审理的亮度——暖黄色的水晶吊灯全部打开,窗帘半拉着,窗外的自然光和室内的灯光在深色木质墙板上交汇成一种柔和而庄重的色调。法警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设备检查,麦克风的音量调到了刚好能覆盖整个法庭而不产生啸叫的档位,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声,书记官席位上的打印机处于待机状态,随时准备输出庭审记录。旁听席上所有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了,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偶尔有人翻动纸张,偶尔有孩子小声问妈妈“大将军什么时候出来”。法庭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旧纸张、皮革座椅、消毒水、以及很多人挤在一起时产生的体温——此刻达到了最浓的浓度。
辩护席上,成步堂龙一把最后一份需要过目的文件放在桌上。这份文件是系锯圭介今天中午才送到他手上的门禁记录原件——不是复印件,是摄影所服务器直接导出的电子文档打印件,每一页右下角都有系统自动生成的时间戳和校验码。他把门禁记录翻到十月十五日下午一点五十分的那条刷卡记录,用手指在那个持卡人的名字上轻轻划了一下。这个名字不是荷星三郎。他把这一页折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角,放在辩护席最顺手的位置——右手边第一份,和药粉检测报告并列。这两份文件是他今天下午最重要的武器:药粉证明荷星三郎在案发时间段处于昏睡状态,门禁记录证明另有人在案发前几分钟进入了道具仓库。两份文件加在一起,足以在检方的证据链上撕开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缝。
寿沙沙坐在他右侧,正在做她开庭前的最后一道工序——时间线校准。她把时间线表格上用蓝色笔标注的所有待确认时间点和用黑色笔标注的已确认时间点逐一核对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时间戳都对应着一份具体的证据:监控截图的时间戳对应着福尔摩斯从门卫室电脑里拷贝的原始视频文件属性页,门禁刷卡时间对应着服务器校验码,药粉起效时间对应着检验科报告上的药代动力学参数。她核对完之后把时间线表格用一枚回形针夹在文件夹最前面,然后在回形针上贴了一张很小的粉色标签,标签上写着“最终版·14:30庭审用”。
成步堂龙之介坐在寿沙沙旁边,他负责的是荷星三郎的剧本和里面夹着的所有便签纸。他把剧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荷星三郎今天早上在拘留所里写下的那两行字——“无论今天判决如何,大将军从不放下逆刃刀。正义不是用来判定的,是用来坚持的。让孩子们看到——大将军即使被关在法庭上,也不会低头。”他把这页用手机拍了一张特写,然后把剧本合上放在辩护席左上角——这个位置是辩方如果需要引述被告人陈述时最方便拿取的位置。他的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还有一份备用复印件,以防原件被法庭临时调取时需要留底。
最原终一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他今天早上画的那张摄影所平面图。图上用黑色实线标注了从道具仓库到第一摄影棚的最短路径,旁边手写标注了步行时间和每一步的步幅计算依据;用红色虚线标注了从专属小屋到道具仓库的替代路径,虚线旁边写着“姬神樱在13:30-14:30间无独立证人”;用蓝色箭头标注了从作业区排水口到休息室的路径,箭头旁边标注了小林场务目击陌生身影的位置。他把这张图画完之后从笔记本上小心地撕下来,把它连同之前已经整理好的其他物证照片——排水口油漆残留、备用皮套架空位、雕像底座拖拽磨痕、休息室杯壁药粉残留——一起放入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辩护席中央。一旦成步堂龙一需要引用这些物证,他只需要伸手就能拿到。
福尔摩斯把她的U盘插进辩护席配备的笔记本电脑里,打开文件夹确认里面的每一个文件都能正常打开。她把监控截图按时间戳重新排了序,给每一个文件重新命名——格式是“时间_摄像头编号_画面内容关键词”,比如“14:00:02_ST1-307_皮套人影大门入口”。她做这件事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移动得很快很精准,灰紫色的眼睛紧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列表,嘴唇微微翕动着,在心里把每一个文件名和对应的证据编号做最后一次比对。比对完成之后她把U盘安全弹出,拔下来放在辩护席上一个绝对不会被碰掉的位置——紧挨着成步堂龙一的律师徽章旁边。
“一号证据——监控截图,二号证据——排水口油漆残留照片,三号证据——休息室杯壁药粉残留照片,四号证据——备用皮套架空位照片,五号证据——雕像底座拖拽磨痕测量数据,六号证据——药粉检测报告,七号证据——门禁刷卡记录,八号证据——五年前事故报告缺页复印件。”她把证据编号列表推到桌子中央,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再加上荷星三郎本人的剧本最后一页便签、训练服上的汗渍盐花作为排练时间佐证、和大场姐的步幅测量数据。这些证据在逻辑上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被告人在案发时间段处于药理性昏睡状态,另有人使用授权卡进入道具仓库取出备用皮套,穿着皮套通过大门监控区域进入第一摄影棚,在此期间被告人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监控画面里。以上是辩护方的核心逻辑链。检方一定会攻击药粉检测的时间精度和门禁记录的可篡改性。回应预案在第七页。”
寿沙沙接过她的话,把文件夹翻到第七页推到成步堂龙一面前。成步堂龙一看完之后把文件夹合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转身面对四个助手。
“还有不到几分钟就要开庭了。你们今天的身份不是调查员,不是旁观者,是正式助手。法庭上任何一个人看向辩护席,看到的不是成步堂龙一一个人,是成步堂龙一和他的助手团队。你们每一个人的姿态、表情、动作,都会被法官看在眼里。法官不是只看律师——他看的是整个辩护方的专业程度。今天你们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剩下的——交给我。”
寿沙沙把发簪重新插紧了一点,最原终一握着刀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成步堂龙之介把剧本放在辩护席左上角那个最顺手的位置,福尔摩斯把U盘放在律师徽章旁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用各自的默认动作完成了对成步堂龙一的回答。
检察官席上,御剑怜侍也在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公诉文件按陈述顺序排好,把几份关键证据用红笔标注了引用条款,把他今天早上在星巴克里写的那些备注重新翻看了一遍。然后他合上文件,把钢笔放在文件旁边,把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放在检察官席下面的地板上。他抬头看向辩护席,成步堂龙一正站在四个助手面前,背对着他。他看着成步堂龙一的背影——藏青色西装,深红色领带,肩膀很稳,站姿很直。和勇盟大学图书馆通宵自习室里那个趴在一堆艺术史教材上睡着的背影相比,这个人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面前那份标注了检方证据漏洞的清单上。这份清单他今天早上在星巴克里留给了成步堂一份,现在这一份是他自己留底的副本。他把清单翻到最后一页,在最下面用钢笔加了一行字——“如果辩护方提出了我清单上列出的任何一项反证,检方不反对将其作为证据采纳。”写完之后他把清单折好放进西装内侧口袋里,和那枚随时可以出示的检察官徽章放在一起。
一点二十四分。离下午的开庭时间还有六分钟。裁判长从法官席侧面的门走进来,黑色法袍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他手里拿着保温杯和一个厚厚的案卷夹,案卷夹里是他今天上午花了几个小时整理好的全部资料和他自己手写的提问提纲。他走到法官席上坐定,把保温杯放在右手边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固定位置上,把案卷夹在面前的台面上按顺序排开。然后他把法槌拿起来,在底座上轻轻敲了一下。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墙壁吸收。这一声法槌敲得比平时轻,不是正式开庭的敲法,是提醒自己和所有人——最后的准备时间已经结束,接下来是正式程序。
所有还在低声交谈的人同时安静下来。旁听席上的应援扇停止了晃动,记者们把录音笔的开关拨到了“开”,书记官把手指放在键盘上做好了随时开始打字的准备。
书记官站起来宣布:“现在进行庭前最后确认。检方——准备完毕了吗?”
御剑怜侍站起来,微微欠身:“检方准备完毕。”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法庭里最安静的那个频率上。他坐下之后把文件翻到第一页,那是检方的开庭陈述提纲。他的手指在提纲第一行的“被告荷星三郎”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辩方——准备完毕了吗?”
成步堂龙一站起来,手在辩护席边缘轻轻按了一下:“辩方准备完毕。”他的声音和御剑怜侍一样平稳,但尾音微微上扬了半度——那是他只有在法庭上才会出现的语调变化,代表着他已经进入了辩护律师的战斗状态。
他坐下之后,寿沙沙把时间线表格往他右手边推了两厘米,成步堂龙之介把剧本放在时间线表格旁边,最原终一把那个装有平面图和物证照片的透明文件袋放在剧本上面,福尔摩斯把U盘插回笔记本电脑的USB接口,屏幕上的监控截图文件夹已经打开,随时可以投放到法庭中央的大屏幕上。
书记官最后一次核对法警就位情况,确认证人等候室里的证人已经按传唤顺序排好,确认投影设备和音响设备均处于正常工作状态,确认庭审记录系统已经开启。然后他转向法官席,向裁判长点头示意一切就绪。
一点二十九分。裁判长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今天新泡的玄米茶。茶水还很烫,他把杯子放回原位,拿起法槌,深吸一口气。他的光头在水晶吊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法袍肩部的布料在灯光下显出细微的磨损痕迹。他看着法庭中央的走廊——走廊左侧是辩护席,成步堂龙一和他的四个助手已经准备就绪;走廊右侧是检察官席,御剑怜侍和他的公诉文件也已经排好顺序;走廊尽头是证人席,那张椅子现在还空着,但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大场熏、宇在拓也、姬神樱、小林场务、荷星三郎本人,都将依次坐在那张椅子上,接受双方律师的交叉询问。走廊的另一端是旁听席,坐满了记者、粉丝、和那几个捏着逆刃刀贴纸的孩子。
“啪!”
法槌落下的声音在法庭里炸开,比刚才那一声更清脆更响亮,像是有人在一面巨大的太鼓上敲下了第一槌。这一槌代表着十月十八日下午的庭审正式开始,代表着所有证据将被摆在阳光下接受审视,代表着荷星三郎的命运将从这一刻起被交付给法律。
“现在开庭。”裁判长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法庭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翻开案卷第一页,看着上面那个被反复涂改又反复重写的指控要点,然后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他每次开庭前都会说一遍,说了无数遍,每一遍都一样郑重:明镜高悬,不是挂在墙上的字,是此刻握在手里的法槌。他抬起头,看向检察官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