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大将军（6）

下午两点四十分，雨停了之后的天色反而比下雨时更暗了一些。不是因为乌云重新聚拢——恰恰相反，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从西边开始裂开一道一道的缝隙，阳光从那些缝隙里斜斜地射下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片一片形状不规则的亮斑。但那些亮斑是冷的。十月的阳光本来就没有多少温度，经过一场持续十几个小时的秋雨之后更是凉得像被冰水泡过，照在皮肤上的感觉不是暖意，而是一种很薄的、很脆的明亮，像是有人在你身上盖了一层用光做的纱。

英都摄影所的大门就在这样一片冷光里矗立着。

说是大门，其实更像是一道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关卡。两根混凝土门柱被无数场雨淋出了深深浅浅的水渍纹路，纹路从柱顶一直延伸到柱基，像某种只有时间才能写出的碑文。左侧门柱上挂着一块横式的金属招牌，白底黑字写着“英都摄影所”，字体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英”字的草字头缺了一角，“所”字的最后一笔也断成了两截。招牌边缘有一圈锈迹，从螺丝孔的位置往外扩散，像是金属自己在流泪。门柱之间是一扇推拉式的铁栅栏门，栅栏的黑色漆面被阳光晒了多年之后已经褪成一种不均匀的深灰，靠近门把手的位置被无数双手磨得发亮，亮到能隐约照出人的轮廓。

门柱右侧是一间很小的门卫室。门卫室的外墙贴的是那种老式的白色瓷砖，瓷砖之间的勾缝剂已经变成了灰黄色，墙角的位置有几块瓷砖裂了缝，裂缝被人用透明胶带贴住了，贴得很整齐，但透明胶带在阳光下反光，反而让裂缝更显眼。窗户是推拉式的铝合金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来访者请先到门卫室登记。无证不得入内。——英都摄影所警卫室”。字迹很用力，每一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下沉力度，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对方会怎么求情，提前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成步堂龙之介站在栅栏门外，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摄影所里面。正对大门的是主楼的背面——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墙上挂着几根排水管，管道的接口处还在滴水，大概是刚才那场雨留下的积水还没排完。主楼的窗户大多是暗的，只有一楼靠近侧门的一个窗口亮着灯，灯光是荧光灯那种冷白色，在灰蒙蒙的午后显得格外突兀。更远处能看到一个摄影棚的弧形屋顶，屋顶的金属板材在雨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湿光。整个摄影所安静得不像是一个曾经拍过八年江户大将军的地方，更像是某个被时间遗忘的工业遗址，连风从这里经过的时候都会自觉地放慢速度。

寿沙沙站在成步堂龙之介旁边，正在把遮雨用的方巾叠好放进包里。她叠方巾的方式和她叠任何东西一样——对角对折，边角对齐，手指沿着折痕从中间往两边压平，动作幅度很小但极其精准。她今天的发髻比上午更紧了一些，因为在拘留所门口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她重新盘过一遍，发簪插得更深，梅花纹路的位置从原来的左偏五度调整到了正后方。成步堂龙之介知道这个调整意味着什么——她在进入完全工作状态之前会下意识地把一切可以固定的东西固定到最牢固的状态，包括发簪，包括袖口的扣子，包括帆布包带子的长度。

“英都摄影所，”寿沙沙把包拉链拉上，抬头看着那块缺了角的招牌，“我们在预告片里看到的天守阁布景应该就在后面那个最大的摄影棚里。片场巡逻的路线通常不会覆盖训练场，也就是说，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个对着后门方向的监控探头至今还没有人检查过。但我们需要先过这位——”她的目光移向门卫室窗户里面那个正低着头翻看登记簿的身影，“——守门人。”

“大场熏。”成步堂龙之介说。他已经在手机上查过了英都摄影所的保安配置，这个门卫室登记在册的值班人员只有一个人，名字叫大场熏，在摄影所工作了十几年，从江户大将军第一季开拍之前就在这里守门了。网上有几条关于她的评价，措辞各不相同，但中心思想高度统一——“不要试图跟她争论。你会输。”

他走到门卫室窗口前，用手指关节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三下。窗户是关着的，窗框的铝合金材质被他的指节敲出的声音很脆很响，在安静的午后空气里弹了一下，传到摄影所主楼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阵很短暂的余韵。

窗户被推开了。推窗的速度快得像是窗户本身也怕她，所以不敢多拖延半秒。

大场熏坐在窗后的椅子上，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了的登记簿、一支笔帽已经咬得变了形的圆珠笔、一个保温杯和半块用保鲜膜包着的羊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保安制服，制服左胸别着一枚黄色圆形徽章，右胸的口袋里插着一支备用的圆珠笔。她的头上戴着一顶同色保安帽，帽檐压得很低，银灰色的短发从帽檐下面支棱出来，发丝略显蓬松。她的脸型偏圆，眼角和嘴角都有明显的皱纹，眉毛是灰色的，略粗，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纹路——不是皱眉皱出来的，是常年保持怀疑态度在皮肤上刻下的永久印记。她的嘴唇上涂着一种很鲜艳的口红，颜色像红苹果的皮，和她右手手指上同样颜色的指甲油形成了精确的呼应。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廉价的电子表，表带已经被汗渍浸得变了色。脖子上挂着一枚银色哨子，哨子的金属表面被擦得很亮，大概是她身上唯一一件比实际年龄年轻的东西。

她用那双圆形的眼睛把成步堂龙之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把寿沙沙也扫了一遍。扫描速度极快但精准度很高——她看人的方式不是“看看来者何人”，而是“判定来者是否构成威胁”。然后她开口了，语速快得像一挺被调到最高射速的机关枪，每一个字都和下一个字之间没有任何间隔，像是所有的词都在她的喉咙口排队等着被发射出来。

“你们是谁来干什么的这里今天不开放参观拍摄日程已经因为昨天的事件全部暂停了所以如果你是粉丝想来看大将军布景的话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再说你们两个看起来也不像是记者记者不会空手来至少会带个录音笔什么的你们带了吗没带那就不是记者那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点说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这登记簿上还有好几个名字没写完下午茶也还没吃羊羹都要凉了。”

这段话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标点符号的停顿，所有的字词像一列失控的货运列车一样从她嘴里轰隆隆地碾过去。寿沙沙的睫毛在这段话进行到三分之一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那是她在强行将自己的听觉处理系统从“正常语速模式”切换到“高速接收模式”时才会有的生理反应。成步堂龙之介的眉毛在听到“羊羹都要凉了”的时候微微挑了一下，但他保持了脸上的平静。

“您好，大场女士。我们是律师助手，王马小吉和七海千秋。我们受荷星三郎先生的委托律师成步堂龙一的指派，前来调查昨天凌晨的案件现场。”成步堂龙之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张荷星三郎签署的委托书复印件，双手递进窗内。委托书上的签名还是荷星三郎在拘留所会见室里用那只巨大的手握笔签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