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步堂龙之介把手机还给寿沙沙,然后他站在窗前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丝还在飘,银杏叶被雨水打得微微下垂。他想起昨天下午在事务所,真宵拿着最原终一画的那张关系图,指着恶大官和大将军之间的虚线说“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现在其中一个死了,另一个被控谋杀。
“真宵大概已经知道了。”他说。
寿沙沙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掀开被子站起来。她的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踝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纤细。她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雨丝把她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和他的倒影并排放在一起,两个轮廓在雨水模糊的玻璃上显得不太清晰,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微微倾向他的方向。
“我们吃完早饭就去事务所。”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的声音很稳,但成步堂龙之介听出了那层稳定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焦虑,不是悲伤,是一种法务助手在接到新案件时自动启动的预备状态。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整理时间线了。
他转过身面对她,伸手把她睡裙领口那圈歪掉的蕾丝滚边轻轻翻正——动作轻到几乎是靠空气传递,然后说:“好。”
两个人换好衣服之后一起去厨房。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了声响——爱丽丝的房间方向传来吹风机低沉的嗡鸣,班吉克斯的咖啡机正在发出那种他每天早上都要重复的蒸汽喷射声,吉娜在楼梯口擦着扶手,她擦扶手的姿势很奇特:从下往上推,再从上往下拉,确保每一个缝隙都没有灰尘残留。厨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雨丝打在厨房窗户的玻璃上,把窗外便利店的招牌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寿沙沙把冰箱打开,拿出昨天剩的吐司、鸡蛋和黄油,开始在灶台上做早餐。她把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鸡蛋打散在碗里加一点点盐,黄油在平底锅里融化后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成步堂龙之介在旁边帮忙热牛奶。
“成步堂君,你记得我们昨天在预告里看到的那个细节吗。”寿沙沙一边搅动鸡蛋一边说。她的手腕动作很稳,蛋液在锅里从液态变成固态的过程中没有出现任何不均匀的结块。“恶大官说的最后一句台词:‘你和我一样,我们都被这个世界骗了。’当时真宵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最原君开始画那张关系图。现在戏里的人没来得及说完那句台词——戏外的人也永远回答不了真宵的问题了。”
“戏里的人回答不了,”成步堂龙之介把热好的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但戏外的人——荷星三郎——他现在需要有人帮他回答。如果他真的没有杀人,他唯一的机会就是他的辩护律师。”
他们把早餐端到客厅茶几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吐司、炒蛋和牛奶。早餐吃得很安静,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两个人都在同时做同一件事:在脑子里重建昨晚所有关于这个案件的已知信息和未知信息的框架。成步堂龙之介在吃吐司的时候,一边嚼着,一边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极简的时间轴,把已知的时间点标注上去。寿沙沙则很快用完了早餐,从一旁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便签纸,用铅笔默写从昨晚新闻里看到的关键证据清单。
吃完早饭之后他们收拾好碗筷,换上出门的衣服——寿沙沙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和深色长裤,衬衫的下摆扎进腰带里,粉色长发编成一条低马尾,用发簪固定。成步堂龙之介穿了白色长袖T恤和深灰色外套,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笔记本和一支按压式圆珠笔。他们出门的时候在公寓门口遇到了最原终一,他也明显听到了消息。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放着昨晚大将军预告特辑的回放,恶大官那张扭曲的脸定格在天守阁的火光前面。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对成步堂龙之介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但里面有某种很重的、彼此都懂的东西。然后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公寓楼。
雨已经小到可以不打伞的程度了,雨丝落在脸上的感觉凉丝丝的,带着十月特有的清冽。银杏树的叶子被一夜的雨打落了不少,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黄绿相间的碎片。他们用了比平时多十分钟的时间到达事务所,因为最原终一在路上去了便利店买了三罐热咖啡,又在另一家店买了一盒仙贝。福尔摩斯没跟他们一起——她今天上午在家里把备考计划表按长期储备方针重新修订,还要继续对着电脑屏幕和假名地狱对练。
成步堂法律事务所的门是虚掩着的。成步堂龙之介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摩擦声。事务所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只有半扇窗户透进来一片被雨洗过的灰白色天光。茶几上摊着一堆打开的零食包装,虾条和薯片混在一起,遥控器掉在沙发垫之间的缝隙里。电视是关着的。昨天下午还在这里回响的太鼓声和尺八音色,现在全部沉默着,电视机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沙发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矢张政志画的高日美佳肖像。
真宵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肩膀微微缩着。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卫衣,袖口边缘有点湿——大概是出去买早饭的时候被雨淋的。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成丸子头,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发尾有几绺翘起来,没有梳理。她的脸埋在阴影里,但即使这样成步堂龙之介也能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刚哭过的那种红——她大概已经哭了有一阵子了。茶几上放着一盒打开的面巾纸,旁边堆着几团用过的纸巾,最上面那张还是湿的。
成步堂龙一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他的表情不是律师面对委托人时的冷静和镇定,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不是“我会帮你解决这个案子”,而是“我知道你很难过,我在这里”。他看到门口进来的人,微微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她最喜欢的反派”。
真宵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手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抬起头。她的眼眶红得很明显,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擦掉的泪珠,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因为哭了太久而微微有些干裂。她看到成步堂龙之介和寿沙沙的时候,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努力,嘴角努力往上翘,但弧度只坚持了大概两秒钟就垮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