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废弃公寓一楼的客厅里,爱丽丝·华生——现在的江之岛盾子——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现代日本投资信托概论》和一本《日经指数历史走势图》。她的浅粉色长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丸子头——吉娜早上帮她梳的,吉娜梳头的手法极其专业,每一缕头发都盘得服服帖帖,没有一根碎发翘出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书页上,把那些红绿相间的K线图照得像抽象派画作。
班吉克斯检察官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今天早上的第三杯手冲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高领毛衣——即使在室内也不穿短袖,这是他自从来到这个时代之后始终保持的习惯,大概是因为那件毛衣的高领能让他想起法官袍领口的触感。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Excel打印出来的月度收支表,上面的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支出栏每一项后面都附有爱丽丝手写的注解——“超市食材采购(吉娜要求增加西兰花预算)”、“水电费(本月较上月下降3%,因停电当晚未用电)”、“应急储备金(不动)”。总收入那一栏的数字是正的,而且比上个月略有增长。爱丽丝的理财策略极其稳健——彩票奖金的大头存了定期,小部分做了低风险投资,主要投在国债和几家基本面极其扎实的蓝筹股上。她选股的原则和福尔摩斯分析犯罪现场物证的逻辑如出一辙:不看短期波动,只看长期数据的支撑逻辑。
“哥哥,”爱丽丝从书上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福尔摩斯也有类似的习惯,这一点他们三个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平行,“我们目前的月支出控制得很稳。但如果有突发状况——比如小中大那种级别的犯罪分子再次出现,我们需要更多的应急资金。我的建议是把下个月的国债利息收益直接转入应急账户,不加进日常预算。”
“同意。”班吉克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喝咖啡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一口一口地喝,而是先凑到杯沿上闻一下,像是在确认咖啡的香气没有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变化,然后再抿一口,含在嘴里停两秒才咽下去。三年来的卧床恢复让他培养了这种近乎强迫的检查习惯。
日向创——细长悟——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刚买回来的《朝日新闻》和一瓶绿茶。他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用发蜡抓起来,而是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拧开绿茶喝了一口,然后指着报纸头版的一条新闻说:“警方还在追捕小中大。报道说昨晚的枪击事件被定性为‘针对法律从业者的恶性暴力案件’,警视厅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但报道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共犯的信息——要么是警方还没查到,要么是查到了但没公开。”
班吉克斯的视线停在报纸版面上几秒,右手的食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缓缓画了一圈——那是他在法庭上听到某个关键证词时会做的动作。“小中大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昨晚所有环节。停电的时间精准控制在事务所有人但防备最松懈的时段,而且他知道千寻的私人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这些细节需要内部信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客厅里的几个人能听到,“有人在帮他。那个人可能就在他平时‘服务’过的客户名单里,检察系统的高官,或者司法部门的内部人员。这个人不需要亲自出面,只需要一通电话告诉他‘今晚八点四十分停电’就够了。”
东条斩美——吉娜·雷斯特垂德——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托盘新泡好的红茶。她的女仆装一如既往地整洁到近乎完美——围裙雪白,蝴蝶结的角度左右完全对称,发髻盘得一丝不乱。她把托盘放在茶几上,给每个人分好茶杯,茶匙的摆放位置和角度全部一致。她的动作极其专业和利落,但成步堂龙之介注意到,她在给班吉克斯递茶杯的时候,手指在茶托边缘多停了一瞬——那一瞬的停顿像是某种很难被外人察觉的敬意。她曾经是个街头小偷,直到班吉克斯和格雷格森刑警联手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拽出来。现在格雷格森已经不在了,他的怀表安静地躺在她围裙暗袋里,而她给班吉克斯递茶的时候,是女仆对主人的姿态。
“谢谢。”班吉克斯说,端起茶杯,闻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红茶的火候比上周又进步了。”
“是爱丽丝小姐教我的。”吉娜说,退后一步,双手交叠放在围裙前。
爱丽丝从书页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弯了一下。“吉娜自己练了很多遍。我只不过说了一句‘水温再低两度会更好’,她就把温度计插在茶壶里反复试了十几次。”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翻报纸的摩擦声和茶杯轻轻磕在茶托上的细微瓷器响。阳光把茶几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板上,长长短短的,被窗框的格子切割成一幅抽象的拼贴画。成步堂龙之介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现代日本语大辞典》,正皱着眉头在翻到“旧字体对照表”那一页。寿沙沙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本同样厚度的《汉字新旧字体异同大全》,她的手指顺着页面上的字形对照表缓缓下移,偶尔在某个字上停一下,嘴唇轻轻动一下,像是在把这个字的新旧写法同时存进记忆库里。
“你看这个字,”成步堂龙之介把辞典举起来,指着其中一行,“‘學’——旧字体;‘学’——新字体。我们以前写‘學’要写十六画,现在只要写八画。省掉了一整个‘臼’和半个‘爻’。”
“还有‘國’变成‘国’,”寿沙沙也把她的书翻到对应的那一页,两本书摊开放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在做某种学术类的对答案游戏。她点了点页面上那个新字体的示例,“从十三画变成八画。把里面的‘或’换成了‘玉’。字形的逻辑从‘疆域内的人口和武器’变成了‘疆域内的珍宝’。语义层面上的变化,不仅是笔画少了几笔那么简单。”
“再看这个,”成步堂龙之介翻到“辨别/弁別”的词条,然后用手指精准地同时敲在两本书不同的页码上,“‘辨’、‘瓣’、‘辯’——三个不同偏旁的汉字,以前是三个不同意思的独立字:辨别、花瓣、辩论。现在全部统一简化成‘弁’这一个字。辨别写成‘弁別’,辩论写成‘弁論’,花瓣被归类到‘花弁’——你要是读到一个句子写‘彼は花弁が好きです’,你得根据上下文猜他是喜欢辩论还是喜欢花瓣。”
“这就好比把所有形状不同的钥匙全熔成一块铁,然后告诉大家这把万能铁片能开所有的锁。”寿沙沙罕见地打了个比喻,用的不是她的法务术语,而是一种更贴近她内心真实感受的修辞。她说完沉默了一瞬,然后又翻开另一页,把两本书叠在一起,同时对比了好几个字的古今字形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