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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余的误会(4)

逆转裁判REMAKE

拉面店里,四碗拉面已经见了底。千寻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她的吃相很干净利落,从开始到结束,节奏控制得像是经过严格训练——每一口都充分咀嚼,但不会拖慢进度,吃到结束的时间刚刚好在她喝第一口汤时预估的时间点上。

神乃木庄龙的碗里还剩半碗汤。他不像千寻那样有节奏,他是以一种很沉静的、近乎冥想的姿态在吃。每一口都是匀速的,咀嚼的次数差不多,吞咽的力度很轻。成步堂龙一注意到他吃饭的样子很像他在法庭上做陈述的样子——不急不缓,每一个步骤都算好了时间。

“龙一。”千寻把纸巾放下,看着他,“御剑说他在旁听席上看了你的第一次出庭——那你应该也知道他对你的表现有什么评价了。我就不转述了。不过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从艺术系转到法学系,用了多少时间补修完所有法律课程的?”

成步堂龙一想了想。“大概一年半吧。”

“一年半。从一个素描都不知道怎么拿笔的艺术生,到律师考试第一名。”千寻说,转头看向御剑怜侍,“他说他当年为了那盆仙人掌能写七页报告,我看他转专业这一年半至少也得是这个效率。否则光是法学基础那四十多个学分,就够普通学生念两年的了。”

御剑怜侍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非常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组织语言的时间。然后他说:“我本来想当律师的。”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成步堂龙一差点以为他听错了。

“嗯。”

“小时候。我父亲是律师。我看着他穿着律师袍站在法庭上,就会觉得那个位置是世界上最亮的地方。后来他死了。DL6事件。你们都知道的。他被杀了,凶手没有被抓住。我那时候决定——不当律师了,当检察官。我要把凶手送进监狱。后来狩魔豪检察官收了我做弟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案卷摘要。但成步堂龙一看到他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紧紧攥着纸巾,纸巾被他攥成了一个很小的球,指关节泛出白色。他想起御剑怜侍小学的时候,每次提到爸爸,都会用这种语气——平静的、克制的、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有一次在美术课上,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家人,御剑把整张纸涂成了黑色。老师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了”。成步堂龙一那天放学之后没有回家,而是跟着御剑去了他家,什么也没说,就是坐在他旁边陪他拼了一下午的拼图。拼图是一幅梵高的星空,碎成了三千块,他们拼了六个小时,只拼出了左下角的一小片。御剑说“拼不完的”。成步堂龙一说“没关系,下次继续”。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拼完那幅拼图。但御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在美术课上把纸涂成黑色。

“你当时在法庭上,为了矢张政志,跟山野星雄对质的时候,”御剑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成步堂龙一听得出来,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在用力,“我在后面看得非常清楚。你挡在矢张前面,就像很多年前,你挡在我前面挡住那些说‘你爸爸死了是因为他不够好’的小孩一样。”

成步堂龙一愣住了。他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者说,他的记忆里那个场景很模糊——有小孩在说一些很难听的话,他不太记得具体说的是什么了,只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御剑前面,张开手臂,对那个小孩说“你再敢说一句,我就把你上次抄我作业的事告诉老师”。那个小孩跑了。他转过身看御剑,御剑低着头,什么都没说。后来这件事在他的记忆里就这么翻过去了,没有留下什么印记。但御剑记得。御剑记得每一个细节。

“第三排最左边那个位置,”御剑怜侍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角度很好。能看到辩护席的全貌。你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千寻小姐在你身后点头。被告席上那个叫矢张的人在哭。你说了‘异议’之后,法官敲了法槌——那声法槌落下去的音量和质感,和我记忆中父亲当年法庭上的法槌声完全一样。”

千寻没有说话。她看着御剑怜侍,目光里有一种很沉的温柔,但没有说话。神乃木庄龙隔着红色的电子眼镜看着这个年轻的检察官,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也保持沉默——他知道此刻沉默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

成步堂龙一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酱油瓶,给御剑怜侍的碗里加了一点酱油。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实际上他只做过大概十几遍。御剑怜侍的饮食习惯很难被记住,因为他平时表现得非常“什么都行”,但成步堂龙一记得御剑的酱油拉面有一个固定的咸度偏好,是大概两圈半酱油的量。他转了差不多两圈半,然后把酱油瓶放回去。御剑怜侍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酱油,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用筷子夹起最后一口面,放进嘴里,慢慢嚼完,咽下去。

“谢谢。”他说,声音很轻。

成步堂龙一笑了一下,没有回答。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拉面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店面照得像是一张老照片。千寻站起来去结账,神乃木庄龙跟在她后面,左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右手手背。千寻没有回头,但她的手反握住了神乃木的手指,握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了,继续往收银台走去。

成步堂龙一和御剑怜侍并排走出拉面店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丝夏天的闷热和远处便利店里飘出来的关东煮味道。御剑怜侍拉了拉衬衫的袖口,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眉骨、鼻梁、下颌、脖子的弧度,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某个非常细心的画家用很细的笔触勾出来的。

“御剑。”成步堂龙一开口了。

“什么?”

“你下次开庭的时候,我也去。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那个位置能看到检察官席的全貌。”

御剑怜侍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说“不要来”。他只是拉着袖口的手微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拉面店门口的光圈,走进了路灯照亮的那片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