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法院大楼外面。正午的阳光很烈,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法院大楼对面的街道上有一排银杏树,树叶在八月的热风里无精打采地晃动着。树荫下面站着两个人。
成步堂龙之介——现在应该叫王马小吉——靠在一棵银杏树的树干上,紫色的头发在树荫下显得颜色更深,几乎接近黑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长裤。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矢张政志的案卷复印件、看守所探访记录、以及一份他自己整理出来的“证人证词矛盾点清单”。他的紫色眼睛正盯着法院大楼的门口,眼神很专注,但眉头是皱着的。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在想事情。福尔摩斯——赤松枫——站在他旁边,金黄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马尾,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的薄开衫。她的手里拿着一杯从便利店买的冰咖啡,吸管被她咬得有些扁了。她的灰紫色眼睛也在看着法院大楼,但她的眼神不像成步堂龙之介那么专注。她的眼神在移动——从法院大楼的门口移到旁边的停车场,从停车场移到街道对面的便利店,从便利店移到银杏树上的知了。她在观察所有的东西,同时又在想别的事情。
“你说那个山野星雄有问题。”福尔摩斯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
成步堂龙之介点了点头。“他的证词有几个地方不对劲。第一,他说他当天下午两点左右在高日美佳的公寓门口看到矢张政志出来,还听到公寓里传来一声尖叫。但尸检报告显示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到五点。如果死亡时间是四点到五点,两点的时候被害人应该还活着,那声尖叫是怎么回事?第二,山野星雄是报纸推销员。我问了公寓的管理员,那个公寓的订报名单上根本没有山野星雄负责的区域。他为什么会在那里?第三——”
他翻到文件夹的某一页,指着一行字。“第三,山野星雄在报警的时候,对警察说的话。他说‘我看到一个男人从公寓里跑出来,神情很慌张,我觉得不对劲就进去看了看,然后发现了尸体’。但他在后来的证词里又说,他是先听到了尖叫声,然后才看到矢张出来。两次说的顺序不一样。一个人在说谎的时候,往往会记不住自己编造的细节顺序。他第一次说的是‘先看到人,后进去发现尸体’,第二次说的是‘先听到尖叫,后看到人’。这个顺序矛盾,很可疑。”
福尔摩斯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用吸管指了指成步堂龙之介。“你说得对。不过你漏了一个更可疑的地方。”
“什么地方?”
“他说他听到了尖叫声。”福尔摩斯说,“案发公寓在三楼。山野星雄说他当时在公寓楼外面,听到三楼传来尖叫声。我问你,你在街道上,能听到三楼房间里传出的尖叫声吗?除非那声尖叫非常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但如果尖叫声那么大,为什么没有其他邻居报警?为什么只有山野星雄一个人听到了?”
成步堂龙之介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低头翻看案卷里的邻居证词。果然,没有一个邻居提到当天下午听到了尖叫声。只有一个邻居说“好像听到了一声闷响”,但不确定是什么时候。
“他编造的。”成步堂龙之介说,声音很低,但很确定,“那声尖叫是他编造出来的。他需要用一个‘异常事件’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进入公寓。一个报纸推销员,听到尖叫声,正义感驱使进去查看——这是一个听上去合理的理由。但他编造的时候没有考虑到声量的问题。”
福尔摩斯点了点头,然后把冰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块在塑料杯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还有一件事。你说山野星雄是报纸推销员,但他的订报名单上没有那栋公寓。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成步堂龙之介想了想。“可能是路过。也可能是——”
“踩点。”福尔摩斯替他说完了。
成步堂龙之介看着她。“踩点?”
福尔摩斯把冰咖啡放在银杏树根旁边的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那是一个新闻网站的地方版块,上面有一条几个月前的社会新闻——“东京都内连环空门盗窃案频发,警方提醒市民注意防范”。新闻里列举了最近几个月发生的十几起入室盗窃案,作案手法相似——都是在白天,都是通过没有上锁的门窗进入,都是只偷现金和小件贵重物品,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我在来的路上搜的。”福尔摩斯说,“这几个案子,案发地点都在山野星雄负责的报纸配送区域内。你看这一起,案发时间是4月17日下午两点左右。这一起,5月3日下午一点半左右。这一起,6月12日下午两点左右。都是白天,都是下午,都是配送报纸的时间段。一个报纸推销员,在配送报纸的时候,顺便观察哪些公寓的门窗没锁好,哪些人白天不在家。然后他在配送结束之后,回去动手。”
成步堂龙之介的手指在文件夹的边缘上轻轻敲着。他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在飘——山野星雄的证词矛盾,尖叫声的声量问题,连环盗窃案的作案时间,矢张政志两点离开公寓,死亡时间四点到五点。这些碎片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拼成一张图。
“他是凶手。”成步堂龙之介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福尔摩斯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说:“推理不等于证据。我们现在的推理,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山野星雄是一个惯偷,他在配送报纸的时候踩点,发现高日美佳的公寓门窗没锁好,或者他用某种方式进入了公寓。他进入公寓的时候,可能正好遇到了高日美佳,也可能高日美佳在他行窃的过程中回来了。他情急之下用‘思想者’座钟砸死了她。然后他清理了现场,拿走了烟灰缸扔进垃圾桶——因为烟灰缸里有他抽过的烟头。他报了警,把自己伪装成发现尸体的目击者,并且把嫌疑指向了矢张政志——因为他确实在案发当天下午看到了矢张离开公寓。这个推理是完整的。但问题是——”
“证据。”成步堂龙之介替他说了。
“对。证据。我们没有山野星雄进入公寓的直接证据。没有他行窃的直接证据。没有他杀人的直接证据。我们有的,是他的证词矛盾,是他的活动区域与盗窃案的重合,是他报警时的陈述顺序不一致。这些都是间接证据,在法庭上不足以定罪。”
成步堂龙之介沉默了。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夹,看着自己整理出来的那一页一页的矛盾点清单,看着那些用红笔圈出来的时间线。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摸一道看不见的裂缝。然后他抬起头。
“我们不需要现在就有全部的证据。我们只需要让法官对山野星雄的证词产生怀疑。只要他的证词被质疑,检方的证据链就会出现裂缝。然后我们可以申请补充侦查,重新检查案发现场,检测烟灰缸上的血迹和烟头上的DNA。如果烟头上的DNA和山野星雄的DNA匹配——”
“那他就完了。”福尔摩斯说。
成步堂龙之介点了点头。
法院大楼的门口传来一阵人声。庭审结束了。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陆陆续续地走出来,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站在台阶上点烟。成步堂龙之介和福尔摩斯同时看向门口。他们看到了千寻——她走在人群的最前面,步伐很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身后跟着最原终一和七海千秋。最原终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七海千秋的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意。
成步堂龙一走在最后面。他的领带有点歪了——早上福尔摩斯帮他系的那个完美的温莎结,在法庭上被他无意识地拽松了一点。他的西装外套敞开着,袖子卷到了手腕上面。他的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我刚才在法庭上说了很多话但我现在一句都想不起来了”的茫然。
福尔摩斯举起手,朝他们挥了挥。千寻看到了他们,朝银杏树这边走过来。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怎么样?”成步堂龙之介问。
千寻走到树荫下面,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才说:“开局不错。龙一把烟灰缸的事情说出来了。法官要求检方核实那份证据。亚内武文的脸当时就绿了——不过他的脸本来也不怎么好看就是了。”
七海千秋在旁边补充道:“成步堂先生今天表现得很好。亚内武文用了诱导性讯问,想逼矢张先生说出不利的话,成步堂先生第一时间提出了异议。异议的时机和理由都很准确。法官对成步堂先生的印象应该不错。”
最原终一没有说话。他把狩魔刀从腰间解下来,靠在银杏树的树干上,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软布,开始擦刀鞘。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情。但成步堂龙之介知道,他不是在全神贯注。他是在听。
“山野星雄。”最原终一突然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树荫下面的几个人能听到。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个烟灰缸,”最原终一继续说,手里的软布在刀鞘上来回移动,“如果上面的烟头DNA和山野星雄匹配,他就是凶手。但我们需要更多的东西。他的证词里,一定还有别的矛盾。”
成步堂龙之介把自己刚才和福尔摩斯讨论的内容告诉了他们——山野星雄的证词顺序矛盾,尖叫声的声量问题,连环盗窃案的活动区域重合。最原终一听完之后,擦刀鞘的动作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擦。
“时间。”他说,“山野星雄的证词里,还有一个关于时间的矛盾。”
七海千秋翻开文件夹,找到山野星雄的证词记录。“他第一次报警的时候说,发现尸体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左右。但后来在正式证词里,他又说他是下午一点听到尖叫声,一点半左右看到矢张离开,两点左右进入公寓发现尸体。他的时间线变来变去,每一次都不一样。”
“为什么?”成步堂龙之介问。
七海千秋想了想,粉色的眼睛在文件夹上的文字之间快速移动。“因为他在根据自己获得的新信息不断调整谎言。他第一次报警的时候,还不知道死亡时间是四点到五点。他以为矢张离开的时间就是死亡时间,所以他说两点发现尸体。后来他得知了尸检报告的结果,发现死亡时间是四点到五点,他的‘两点发现尸体’就和死亡时间对不上了。所以他改了——他把尖叫声提前到一点,把矢张离开的时间提前到一点半,这样他就不是‘在死亡时间之前发现尸体’了。但他改来改去,反而露出了更多破绽。因为他的每一次改动,都会和之前的某个版本产生新的矛盾。”
成步堂龙之介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他把时间提前,是为了让自己的证词和死亡时间‘不冲突’。但他忘了一件事——矢张的证词。矢张说他两点左右到达公寓,两点十分左右离开。如果山野星雄说他一点半看到矢张离开,那他就和矢张的证词直接冲突了。而且矢张的证词有公寓门口的监控录像可以佐证——虽然没有直接拍到矢张的脸,但拍到了他进出公寓的时间。监控显示的时间是两点零三分进,两点十一分出。山野星雄的‘一点半’完全不成立。”
福尔摩斯的眼睛亮了。“监控录像?案卷里有监控录像吗?”
七海千秋摇了摇头。“案卷里没有。但我昨天去公寓调查的时候,注意到公寓一楼大厅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我问了管理员,管理员说监控录像是有的,但警方没有调取,因为矢张自己承认了两点进出公寓,警方觉得没必要。但如果我们需要的话,可以申请调取。”
“调。”最原终一说,只有一个字。
"但是或许我们……想复杂了?”
成步堂龙一在旁边听他们说了这么久,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法庭上说了太多话之后嗓子干涩的那种哑。“你们说的这些——山野星雄的证词矛盾,尖叫声的声量,连环盗窃案,监控录像——我需要把这些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材料,下次开庭的时候用。但是说实话……重点我觉得是时钟,或者是那个思考者,仅此而已。”
七海千秋点了点头。“我会帮您整理的。今天晚上我做一个时间线对比图,把山野星雄的每一个版本的证词都列出来,标出前后矛盾的地方。监控录像的申请我去写,明天上午提交给法院。”
成步堂龙之介看着成步堂龙一。两个人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站在同一片银杏树的树荫下面。成步堂龙之介看着这个年轻律师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有紧张,有刚才在法庭上据理力争之后留下的余温。他的领带歪了,袖子卷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成步堂龙之介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我不会放弃”的东西。
成步堂龙之介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在伦敦的法庭上,他第一次站在辩护席上的时候,千寻——不,是寿沙都——对他说过的话。“成步堂大人,您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不会被任何东西熄灭的。”
他现在在成步堂龙一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光。
“成步堂先生。”成步堂龙之介开口了,声音很稳。
成步堂龙一看向他。
“今天您在法庭上提出的那个异议——关于诱导性讯问的异议——时机把握得很好。亚内武文是一个很难缠的对手,他习惯用气势压倒新人律师。您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抓住了他讯问方式的问题。这说明您具备一个优秀律师最重要的素质——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在混乱中找到逻辑。”
成步堂龙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年,会用这么老成的语气跟他说话。
“谢谢。”他说。
成步堂龙之介点了点头,然后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山野星雄的事情,我们会继续调查。下次开庭之前,我们会把所有的矛盾点整理好,交给您。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法庭上,让他说。让他说越多越好。说谎的人,说得越多,漏洞就越多。您的任务不是拆穿他的谎言,是让他在法官面前自己拆穿自己的谎言。”
成步堂龙一沉默了一瞬间,然后用力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