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步堂龙一看完案卷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他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发出咔咔的声响。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沉嗡鸣声和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半。千寻还没有回来。
他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街道上行人不多,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打电话,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有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八月的傍晚,天空是深蓝色的,远处有一小片橘红色的晚霞,像是被谁用刷子随意地刷了一笔。成步堂龙一看着那片晚霞,想起了矢张政志。
矢张政志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让成步堂龙一来形容,他会说矢张是那种“你骂他笨蛋但他真的是笨蛋但你舍不得骂他”的人。小学的时候,矢张在手工课上做了一个纸飞机,他把纸飞机扔出去,纸飞机直接飞回来戳中了他自己的眼睛。初中的时候,他为了追一个女生,在女生家楼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结果站错了楼,他喜欢的女生住在对面那栋楼。高中的时候,他在学园祭上扮演一棵树,台词只有一句“沙沙沙”,他把“沙沙沙”念成了“哈哈哈”,台下的观众以为这是喜剧效果,笑得前仰后合。矢张政志就是那种人。他不是一个坏人。他甚至不是一个有心机的人。他连撒谎都撒不好——成步堂龙一记得有一次矢张试图骗他说自己考试及格了,结果说了一半自己先笑场了,因为“我实在编不下去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杀人?怎么可能用一尊铜像砸死一个女人,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成步堂龙一拿起手机,拨了矢张的号码。响了三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龙一?”矢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明显的焦虑,“你打电话来干嘛?是不是案子有什么问题?我是不是要坐牢了?我听说杀人罪最低也要判十年——我不要坐牢!我真的没有杀人!美佳是我女朋友——虽然她跟我分手了——但我怎么可能杀她?我那天去她家就是想把东西还给她——”
“矢张。”成步堂龙一打断了他,“你冷静一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矢张用一种很委屈的声音说:“我冷静不下来。我在拘留所里待了两天了,这里的人都很凶,有一个大哥问我犯了什么事,我说我没犯事,他就笑,说进来的人都说自己没犯事。龙一,我真的没犯事。”
“我知道。”成步堂龙一说,“我相信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上一次长。
“你真的相信我?”矢张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再焦虑,而是有一点发颤。
“我真的相信你。”成步堂龙一说,“你是矢张政志。你连撒谎都会笑场。你不可能杀人。”
矢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成步堂龙一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像是用袖子擦鼻子的声音。“龙一,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真的。比御剑还好。御剑那个人太冷了,我跟他说话他最多回我一个‘嗯’。你不一样,你会骂我笨蛋,但你还会帮我。”
成步堂龙一的喉咙有一点紧。“别煽情了。你好好配合调查,后天法庭上你什么都不用怕。我会把你弄出来的。”
“嗯。”
“还有一件事。”成步堂龙一说,“你把那天的事情再跟我说一遍。从头开始,每一个细节都要。不要漏掉任何东西。”
矢张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始说。他说7月31日那天下午,他去高日美佳的公寓找她,因为他想把他画的一幅画送给她。那是一幅高日美佳的肖像画,他画了整整一个星期。他到公寓门口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左右,敲了门,没人应。他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美佳不在,他觉得没趣,就把画放在茶几上,然后走了。走的时候没有锁门,因为他觉得美佳很快就会回来。
“你等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成步堂龙一问。
“没有。公寓里很安静。”
“有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
矢张想了想,说:“茶几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有烟头。美佳不抽烟。我当时想可能是她新交的男朋友抽的,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多想。”
成步堂龙一在笔记本上写下“烟灰缸、烟头”几个字。“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美佳的卧室门是关着的。我记得她平时不关卧室门。但那天我也没有打开看,因为我觉得随便进别人卧室不好。”
成步堂龙一的笔尖停了一下。卧室门关着。高日美佳的尸体就是在卧室里被发现的。如果矢张说的是真的——他倾向于认为矢张说的是真的——那凶手很有可能在矢张到达公寓的时候,已经在卧室里了。而那个所谓的“报纸推销员”山野星雄,他的证词说他看到矢张从公寓里出来,还听到了一声尖叫。但如果死亡时间是四点,两点的时候被害人还没有死,那声尖叫是怎么回事?
成步堂龙一把这些想法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对矢张说:“好的,我知道了。你在里面好好的,别跟人起冲突,别乱说话。后天见。”
“后天见。龙一,谢谢你。”
成步堂龙一挂了电话,把笔记本合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矢张的证词,山野星雄的证词,尸检报告,烟灰缸里的烟头,关着的卧室门。这些东西像是拼图的碎片,在他的脑子里飘来飘去,他试图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拼来拼去总是差那么几块。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千寻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起来有一点疲惫,但眼神很亮。她把手里的包放在桌子上,然后走到成步堂龙一对面坐下来。“饿了吗?”
“有一点。”
“我叫外卖。你想吃什么?”
“都可以。”
千寻拿出手机点了一份寿司,然后把手机放下,看着成步堂龙一。“案卷看完了?”
“看完了。我还给矢张打了电话。”
“有什么发现?”
成步堂龙一把矢张说的关于烟灰缸和卧室门的细节告诉了千寻。千寻听完之后,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烟头。如果烟头上残留的唾液可以检测DNA,那可能会指向凶手。但问题是,警方有没有收集那个烟灰缸作为证物?”
“案卷里没有提到。”
“那就有可能没有被收集。”千寻说,“你明天去案发现场看一看。如果烟灰缸还在,把它拍下来,然后申请补充侦查。亚内武文可能会反对,但你可以用‘辩护方有权调查未被警方纳入考量范围的潜在证据’这一条来据理力争。”
成步堂龙一点点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外卖很快就到了。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吃寿司,一边吃一边聊。千寻问他关于矢张的事情——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一起经历了什么,矢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成步堂龙一就一个一个地说。他说小学的时候矢张从单杠上摔下来磕掉门牙的事情,说初中的时候矢张写错情书名字的事情,说高中的时候矢张演罗密欧忘词的事情。千寻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她的笑容很轻很浅,但成步堂龙一觉得那是真的笑。
“你这个朋友,”千寻说,“是个笨蛋。但是个好人。”
“对。”成步堂龙一说,“他就是那种人。”
吃完了寿司,千寻收拾好桌子,然后看着成步堂龙一,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龙一,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关于你大学时期的那起案子。”
成步堂龙一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什么事?”
“美柳千奈美可能有一个双胞胎姐妹。”
成步堂龙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筷子差点掉在桌子上。他把筷子放好,看着千寻,等待她继续说。
千寻把神乃木庄龙的推理告诉了他——时间线对不上,行踪记录有矛盾,成步堂龙一口中的“小千”和美柳千奈美本人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成步堂龙一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千奈美的脸——那张美丽的、温柔的、让人毫无防备的脸。他曾经以为那是世界上最善良的脸。后来他发现那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脸。现在千寻告诉他,那张脸可能有两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成步堂龙一最后说,声音有些哑。
“你不需要说什么。”千寻说,“这件事我会继续调查。你现在要做的,是把后天的案子打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
成步堂龙一点了点头。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感谢的话,或者表态的话——但他的嘴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千寻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她说,“明天上午有几个帮手要来。他们会帮你一起准备。”
“帮手?”
千寻笑了笑,没有解释。她拿起包,往楼梯走去,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龙一,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做学生吗?”
成步堂龙一愣了一下。“因为我考了第一名?”
“不是。”千寻说,“因为你在法庭上吞证物的那天,我看到了你的眼睛。你那天的眼神,和我第一次出庭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那种‘我知道真相在哪里,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挖出来’的眼神。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如果给他一点时间,给他一点指导,他会成为一个好律师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上楼去了。成步堂龙一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