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的春天,霍格沃茨的走廊里飘着一股说不清是魔药还是花香的味道。
西弗勒斯·斯内普最近很烦恼。
不是因为魔药课——他的魔药成绩永远甩开年级第二名至少二十分。不是因为黑魔法防御术——他自学的东西比那个只会念课本的教授多十倍。甚至不是因为波特那伙人——他早就在心里给每个人安排了一百种不重样的报复方式。
他烦恼的原因,此刻正坐在图书馆他对面,嘴里叼着一根糖羽毛笔,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
艾德琳·霍尼曼。蜂蜜公爵糖果店老板的女儿。拉文克劳的。
以及——他单方面宣布的——全世界最烦人的人。
“你能不能别晃了。”他压低声音。
“不能。”她连头都没抬,继续晃着脚看她的《魔法糖果制作大全》,“我思考的时候腿就要动。这是生理构造决定的。”
“荒谬。”
“你写论文的时候嘴唇会动,我说什么了吗。”
斯内普的嘴唇立刻不动了。
艾德琳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甜得能让霍格沃茨所有画像里的水果都自愧不如。她整个人就像一块行走的太妃糖——不是那种齁甜齁甜腻死人的,是那种刚熬好的、还带着焦香和温度的那种。
让人想咬一口。
斯内普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迅速把目光钉回羊皮纸上,用力之大差点戳破纸面。
“你脸红了。”艾德琳说。
“没有。”
“有。耳朵也红了。”
“图书馆温度太高。”
“现在是三月。窗外还在下雪。”
斯内普决定从现在开始到毕业都不再跟她说话。
这个决心持续了大概四十分钟。
因为四十分钟后,艾德琳把一块糖推到他手边。没有包装纸,深褐色的,表面撒了一点海盐。
“新品。试吃。”
“不吃。”
“海盐焦糖。减了百分之七十的糖。偏苦。”
斯内普盯着那块糖。他的理智告诉他,不应该接受。接受就意味着默认了她的某种权利——随便给他塞东西吃的权利,随便闯进他生活的权利,随便让他脸红的权利。
但他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焦糖在舌尖化开,海盐的咸味先冲上来,然后是焦香,甜味收在最后,像一句轻描淡写但恰到好处的夸奖。
确实不甜。
“好吃吗?”
“……还可以。”
艾德琳笑了。又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笑。斯内普迅速低下头,假装在看论文,但他余光里全是那个笑容的残影,像太阳晒过眼皮之后留下的光斑。
真烦人。
“西弗勒斯。”
“干嘛。”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你现在已经坐我对面了。”
“我是说旁边。像这样。”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她的袖子蹭到了他的黑袍,蜂蜜和焦糖的气味漫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斯内普僵住了。
不是那种恐惧的僵,是那种——全身的感官突然同时被打开,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条信息的那种僵。她的温度。她的气味。她呼吸的节奏。她头发丝在灯光下的颜色。全部在同一瞬间涌进来,像一锅加了太多配料但意外好喝的魔药。
“你在干嘛。”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
“在坐你旁边。”艾德琳理所当然地说,然后低头继续看她的糖果书,仿佛刚刚没有做任何惊天动地的事。
斯内普维持着僵硬的姿势,手里的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满脑子都是蜂蜜味。
那之后,艾德琳·霍尼曼开始了一系列他称之为“侵略行为”、她称之为“正常社交”的行动。
侵略行为第一条:她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弄到了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口令。从此以后,斯内普每天晚上都能在角落的沙发上发现一个拉文克劳的女生,窝在那里看书、吃糖、等他。
“你怎么进来的。”他每次都问。
“爱。”她每次都这么回答。
斯内普每次都想反驳,但每次都没找到合适的词。因为她说“爱”的时候语气太随便了,随便到好像那不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字眼。但她看他的眼神又太认真了,认真到好像整个公共休息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这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侵略行为第二条:她开始在他的魔药课上出现。
“这是六年级的课。”斯内普压低声音对蹲在他旁边的人说,“你五年级。”
“我跟弗立维教授说我想提前旁听,”艾德琳理所当然地摆弄着她的坩埚,“他说好。”
“你拿什么理由说服他的。”
“我说我想跟你学。”
斯内普的搅拌棒差点掉进坩埚里。
“霍尼曼。”
“嗯?”
“你不能——你不能对别人说这种话。”
“哪种话?”
“——”
“想跟你学”这种话。这种——这种让人心脏骤停、呼吸不畅、大脑空白的——话。
他没说出口。但艾德琳似乎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切。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然后低头专心切她的雏菊根,手法精准得不像第一次。
斯内普看着她的侧脸。魔药教室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让那个蜂蜜色的女孩变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光。
他想,他完了。
侵略行为第三条——这条最过分。
三月底的一个星期六,斯内普在黑湖边的大树下看书。这是他少数几个可以不用见到任何人的清净时刻。黑湖水冰凉,山风凛冽,不会有人想来这种地方。
除非那个人是艾德琳·霍尼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没有抬头。
“跟踪你。”她坦坦荡荡地承认,在他旁边坐下。
“从城堡跟到黑湖边?”
“嗯。你走路好快,我差点跟丢了两次。”
斯内普放下书,终于转头看她。她的脸颊被风吹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但她笑得跟偷吃了蜂蜜罐的小熊一样得意。
“你跟踪我。”他重复。
“对。”
“为什么。”
“因为想见你。”
就这么简单。因为想见你。四个字,她说得像是“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
斯内普看着她。风从黑湖上吹过来,把她头发上的蜂蜜味送进他的呼吸里。她的眼睛在黑湖边灰蒙蒙的光线下依然是暖的,像两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鹅卵石。
“艾德琳。”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
一阵大风忽然从湖面上灌过来。艾德琳穿得不够厚,整个人打了一个哆嗦。斯内普的话断在半路,他的手比脑子先动了一步——他解下了自己的围巾。
绿色的,斯莱特林的围巾。
他把它递过去。
艾德琳看着他,没有接。
“你帮我围。”她说。
“……什么?”
“我手冷,揣在口袋里了。”她理直气壮地把双手往袍子口袋里一插,“你帮我围。”
斯内普攥着围巾,感觉自己被逼进了某个死角。他应该拒绝。他应该把围巾扔给她然后继续看书。他应该做任何符合他阴郁、冷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设的事情。
但他没有。
他靠近了一步。
绿围巾绕过她的脖子,他动作笨拙得不像样,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耳后的皮肤。冰凉的指尖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一圈。
两圈。
他在她下巴那里打了一个结。丑得要命。
“好了。”他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艾德琳低头看了看围巾上银绿色的条纹,又抬头看了看他。
“西弗勒斯·斯内普。”她说。
“什么。”
“你的围巾在我脖子上。”
“我知道。”
“斯莱特林的围巾。在我一个拉文克劳的脖子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点亮整张脸的笑,而是一个小的、软的、只给他一个人的笑。
“我想说,”她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声音闷闷的,带着蜂蜜的甜味,“我好喜欢你。”
黑湖的水面被风吹皱。远处的城堡在阴云下沉默。山风把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
西弗勒斯·斯内普站在风里,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他看着面前这个裹着他围巾、红着鼻尖、笑盈盈说出“好喜欢你”的女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打开,倒进了一整罐蜂蜜,然后放在小火上慢慢熬。
咕嘟咕嘟。
甜得要命。
他动了动嘴唇。
“知道了。”
艾德琳眨眨眼。“就‘知道了’?”
“……围巾别弄脏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
“风大。回城堡。”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
艾德琳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她追上他,没有走在他旁边,而是直接把自己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塞进了他的臂弯里。
斯内普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甩开。
没有。
甩开。
她挽着他的手臂,围着斯莱特林的绿围巾,在黑湖边灰蒙蒙的春天里,笑得像偷走了整个世界的糖。
而西弗勒斯·斯内普目视前方,面无表情,步伐僵硬,心想——
完了。
彻底完了。
她还没发现,他袍子底下的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正在用尽全力克制嘴角的弧度。
因为他怕自己会笑出来。
那太丢人了。
那天晚上,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的炉火边,斯内普翻开魔药课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
蜂蜜色的羊皮纸,用紫色墨水写着几行圆圆的字:
“明天图书馆,老位置。
我给你带了新口味的巧克力。
海盐的。不甜。
——艾”
斯内普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叠好,没有扔掉,也没有夹回书里。他把它放进了袍子内侧的口袋里。
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嘴角那个藏了一整个白天的弧度,终于在没人的角落里,偷偷地、慢慢地、不情不愿地(心甘情愿地)——
弯了起来。
甜得像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