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犬渡后来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下午他没有拐进那条巷子,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结论是——不会。
因为那个叫临港的人,从来不允许“如果”这种事发生。
那是十月里一个普通的周三。放学后的菜市场是一天中最嘈杂的时段,收摊前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芹菜一块五一斤的纸牌被风吹得哗哗响。李犬渡蹲在路边,把找零的硬币一枚枚塞进钱包夹层,塑料袋里装着西红柿和两根带软骨的肋排——父亲昨天说想吃糖醋排骨,说了三天。
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短暂地黑了一瞬。贫血,老毛病。他扶着电线杆等了几秒,等视野重新亮起来,然后决定抄近路回去。
穿过那片老居民区能省十分钟。
巷子很窄,两侧是旧居民楼的后墙,空调外机滴水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滴答作响。李犬渡走了大约一半,听见前面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他抬起头。
巷子尽头,两个人把一个男人按在地上。站着的那个少年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没拉,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颧骨上,像一截冷白色的刀锋。
“最后一遍。”少年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淡,“东西在哪。”
地上的人说了什么,李犬渡没听清。
他听清的是自己往后退了一步时踩到的树枝发出的声音。
很轻。像一声叹息。
但巷子里的少年已经抬起头来。
隔着整条巷子的暮色,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少年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瞳仁,琥珀色的,像某种猫科动物。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被冒犯了私人领域的轻微不悦。
李犬渡转身就跑。
他是本能。小动物感知到天敌逼近时,脑子还没想清楚,腿已经做出反应的那种本能。书包在背上乱跳,塑料袋里的东西互相撞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没跑出二十米。
后领被人攥住,一股力道把他整个人往后掼。后背撞上墙壁的瞬间,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人影从模糊到清晰。
少年单手撑着墙壁,另一只手从李犬渡胸口扯下他的学生证,举到眼前。
“普高。”
他把这两个字念得像在念某种有趣的珍稀物种名称。然后目光移到名字那一栏。
“李、犬、渡。”
李犬渡的后背紧贴着墙壁。水泥的温度透过校服渗进来,凉的。少年的身上有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昂贵衣物洗过后残留的味道,和李犬渡身上菜市场的油烟味混在一起。
“我,我没看见。”李犬渡小心翼翼的低下头“我什么都没看见。”
少年没接话。他把学生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信息,然后合上,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没看见什么?”
李犬渡张了张嘴。
少年低下头,距离近到不正常。李犬渡能看清他左边眉尾一道很细的旧疤,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落在自己额头上。
“你不跑,我就当你没看见。”少年说,“但你跑了。”
他直起身。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线条。
“学生证我拿走了。等着就行。”
然后他转身走了。两个跟班放开地上的人,跟上去。没有人回头。
李犬渡靠着墙,站了很久。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心脏撞得肋骨生疼。最后他弯腰把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西红柿裂了一个,排骨的塑料袋破了,沾了灰。
那天晚上父亲吃得很沉默。
这个家早就不剩什么了。母亲在他三岁那年离开,从那以后父亲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白天在工地上干活,晚上回来喝酒,喝多了就变成一堵会动的墙。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菜咸了,饭凉了,他回家晚了,或者只是父亲那天在工地上受了气。
李犬渡从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当父亲沉默地喝酒时,要安静。当父亲开始大声说话时,要躲。当父亲的巴掌甩过来时,不要哭。哭只会让下一巴掌来得更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李犬渡洗过碗,回到自己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数学卷子还有三页没写。他握着笔,盯着第一道选择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第三天。
班主任来教室门口叫他。教务处里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笑起来很客气,客气到让人不舒服。
“李犬渡同学,”他说,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你的转学手续已经办好了。”
信封上印着一行字。盛安中学。
李犬渡当然知道这所学校。全市没有人不知道。学费后面跟着的零多到像印刷错误,校服是定制的,冬天有去瑞士的滑雪课,学生家长的名字会出现在本地新闻的财经版面上。
“为什么。”李犬渡问。
西装男人还是那个笑容。“我只是负责接送。”
父亲被叫来签字的时候,坐在教务处那把椅子上,弓着背,工装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一截粗糙的手腕。他拿着笔,看着那张转学同意书,看了很久。
李犬渡站在旁边,和父亲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父亲签了。
放下笔的时候他看了李犬渡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意外,还有一点如释重负。
轿车停在校门口。黑色的,车标李犬渡不认识。西装男人拉开后座的门。
李犬渡抱着书包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密实,像一扇密封门合拢。
车开动了。窗外的城市往后流淌。普高的蓝色校服、菜市场的红色帐篷、父亲站在校门口越来越小的身影——全都往后流去。
李犬渡低下头,看见自己校服袖口那片灰色污渍。
然后车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路。树冠在头顶合拢,形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隧道尽头,一扇铁灰色的校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上的鎏金字被夕阳照得发烫。
盛安中学。
他被吞了进去。
他不知道的是,三天前那个傍晚,巷子里的少年——盛安中学高二级第一名的席位占据者、盛安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在他跑掉之后,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学生证,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去查这个人。”
跟班愣了一下。“临哥,要……处理吗?”
少年把学生证翻过来,看着上面那张表情木讷的证件照。照片里的人嘴角微微往下撇,像在忍耐什么。
他把学生证收进口袋。
“不。”
他说。
“把他转过来。放到我班里。坐我旁边。”
跟班不敢多问。
少年迈开步子往巷子外走去。暮色落在他的肩膀上。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李犬渡。”
他念了一遍。声音很低。
然后他把手插进口袋,踩着满地碎金般的夕阳光,走出了那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