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草莓花

四月的风吹到下旬，带着点初夏的躁意。

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阳光底下发亮，晃得人眼睛疼。

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翻书，有人在找笔，有人在往笔袋里塞文具。

最后一场月考，考完就放假。

有人靠在椅背上，把书合上又翻开，语气懒懒的：“这运动会没等来，结果今天考完，明天就放五一了。”

生物课代表正在整理卷子，头都没抬：“还想着运动会啊？这大饼你还没吃饱啊？”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接话接得很快：“就是啊，我们都吃得饱饱的。”

檀槿宁把笔袋拉好，站起来，伸手拉了拉祝淼淼的袖子：“走吧，淼淼，我们去考场。”

祝淼淼把桌上的书摞整齐，塞进桌肚里，站起来：“好。这大饼我也吃饱了，并且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它会中旬开始。”

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廊上阳光铺了一地，白晃晃的。

檀槿宁步子不快不慢，声音放低了一点：“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罚也罚完了，怎么可能还会开。”

祝淼淼点头，也压低了声音：“出去我们不说，要不然被某一个大嘴巴听去了，传出去，我怕老吴又要遭殃。”

檀槿宁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话题转开了。两个人走过走廊，下了楼梯，到了考场门口。

考场里的座位已经排好了，桌子上贴着小纸条，写着座位号和准考证号。

檀槿宁正要进去，身后有人喊她。

她转过身，祁砚舟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笔袋，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

“宁宁，下午你有时间吗？”他问。

檀槿宁把笔袋抱在怀里，点了点头：“有啊，怎么啦？”

“那我们去吃晚饭吧。”他说。

檀槿宁笑了，声音脆生生的：“好呀。”

祁砚舟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考场。檀槿宁也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考场的铃声响了，最后一场收卷，笔帽合上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伸懒腰，有人叹气，有人趴在桌上不想动。

檀槿宁把笔袋拉好，站起来，走出考场。

楼道里挤满了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亮得有点晃眼。

下午，全部成绩都出来了。

红榜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圈人，挤进去又挤出来，表情各异。

檀槿宁没去看，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自己的答题卡。

祝淼淼从门口走进来，手里也拿着答题卡，凑过来看了一眼：“宁宁，你帮我看看，我这个数学最后一大题怎么扣分了？”

檀槿宁接过去，扫了一眼，指着答题卡上的一处空白：“因为你有一个步骤没写，就直接写出为什么得出这个答案了。”

祝淼淼低头看了看，恍然大悟，拿回答题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样啊，那我下次可得注意了。”

檀槿宁把答题卡收进文件夹里，拉好拉链，站起来：“那我先走啦，和祁砚舟去吃饭。”

祝淼淼摆了摆手，朝她挤了挤眼：“拜拜。”

檀槿宁没理她的表情，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下了楼梯，出了校门。

祁砚舟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看到她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

书包有点沉，他往上提了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檀槿宁想了想：“吃什么都行，我觉得我现在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

祁砚舟看了她一眼：“那可得吃点顶饱的，你看看给我小宝饿的。”

檀槿宁跟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嘴里还念叨着“就是”。

经过一家花店，祁砚舟停下了脚步，推门进去了。

檀槿宁站在门口，反应过来，赶紧掏出手机，点开录像，举起来，镜头对着花店门口。

没过一会儿，祁砚舟从花店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普通的玫瑰，是草莓花——红红的草莓一颗一颗串在竹签上，包在白色的包装纸里。

他走到她面前，把花递给她。

“你什么时候订的？”檀槿宁接过花，低头看着那些草莓，“哇塞，还是草莓花。”

祁砚舟歪头看着她：“拿到手机的那一刻，我就给花店老板发信息说，要一朵草莓花，庆祝我们家小宝进步十二分。”

檀槿宁抬起头看他：“你看到成绩单了？”

祁砚舟点头，嘴角弯着，眼睛也弯着：“看到啦呀，怎么那么棒呢。”

檀槿宁抱着那束草莓花，低头闻了闻，不是花香，是草莓的甜味。

她抬起头看着他，笑着，声音软软的：“你也很棒啊，超级超级无敌棒。”

两个人并排往前走，花束里的草莓一颗一颗红红的，在阳光下亮亮的。

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书包挂在他肩上，花抱在她怀里。谁都没说话，但谁都在笑。

两个人往铁锅炖的店走，路不远，拐个弯就到了。

檀槿宁手里一直提着一个袋子，从学校拎出来，又经过花店，一直没松手。

进了店，坐下来，她把袋子放到祁砚舟面前。

“礼物。”她撑着下巴，看他。

祁砚舟低头看了一眼袋子，又抬头看她：“嗯？让我看看小宝大王给我准备的礼物是什么。”

他解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个长盒子，解开丝带，打开，是一个手拿小风扇，白色的，小小的，刚好握在手心里。

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个杯子，米咖色的。

袋子底下还塞着几袋零食，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挂件，是一只趴着的小熊，毛茸茸的。

祁砚舟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看了又看。

最后他拿起那个小挂件，从袋子里取出来，挂在自己的书包拉链上，按了按，让它稳稳地待在拉链头上。

“我家小宝怎么那么贴心啊，”他拍了拍那个小熊，又拿起杯子，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回去那个水我能喝一大桶，有了这个杯子。”

檀槿宁笑了，伸手拿过那个杯子，在手里转了转。“我教你，”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把你家喝水的桶抱起来，吨吨吨吨——”

她边说边比划，两只手抱住一个圆圆的形状，头往后仰，学吨吨吨的声音。

祁砚舟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哈哈哈哈——”他靠在椅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那我可得成水桶肚了。”

檀槿宁也笑的不停，脸都红了，拿手扇了扇，又笑了一声，趴到桌上，肩膀还在抖。

她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笑了。

老板端着一口大铁锅过来，锅盖一掀，热气轰地扑上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豆角、土豆、排骨、玉米，满满当当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祁砚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

檀槿宁低头咬了一口，肉炖得烂，一抿就脱骨了，她含混地说了一句“好吃”，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得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轻轻的。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落在桌角。

店里人不多，偶尔有人说笑，声音不大，像隔了一层什么。

檀槿宁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祁砚舟还在吃，低着头，腮帮子鼓鼓的。

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她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接过来擦了擦，笑了一下。

“走吧。”他说。两个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祁砚舟拎起她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提着那个袋子。

檀槿宁抱着那束草莓花，跟在他旁边。

出了店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混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铁锅炖残余的酱香。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灯一盏一盏的，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檀槿宁走了一会儿，从花束里摘下一颗草莓，咬了一口，甜的。

她把剩下的半颗递到他嘴边，他张嘴咬下，嚼了两下，说了一句“甜”。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到了她家。

走出去很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个人，小小的。

她停下来，想要不要喊他，想了想，没喊，转过身，走了。

身后那个路灯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走了。

两边的影子往不同的方向拉长，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都融进夜色里。